第十三章 档案馆深处(第2页)
两人走出禁光区时,外面的冷光苔显得格外明亮。守门修士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检查出借登记簿。伊莎贝拉熟练地填完表单,把需要女王签字的那一栏空着,然后把借出的手稿副本装进随身布袋。走出档案馆时,傍晚的圣都正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街道上的摊贩收摊了大半,远处圣光大教堂的钟楼刚好敲响晚祷的钟声。
希尔维亚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伊莎贝拉走在她旁边,罕见地也没说话,只是在拐弯时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推了推眼镜,把视线转回正前方。
回到宅邸时,艾琳诺尔已经换下了正式礼袍,穿着素白便服坐在大厅的壁炉旁,手里摊着今天座谈会上收到的几份文件,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文件落在希尔维亚脸上,停了半拍。
“档案馆有收获吗。”语气平淡,但放下文件的速度出卖了她。
希尔维亚从伊莎贝拉的布袋里取出手稿副本,翻开到那一页,放在艾琳诺尔膝头的文件堆上。泛黄的纸面上,那行被描过的字和旁边的笑脸符号安静地躺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
“一千二百年前的残卷。字迹和王庭档案馆的纸条是同一个人的。笑脸符号也是同一个人画的,但这次多了一条小尾巴——画的时候手不太稳。”
艾琳诺尔低头看着那个拖着细尾巴的笑脸,沉默了许久。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铁网上又熄灭。她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触碰,像是在隔空描那个符号的轮廓。
“我不记得有谁在圣都档案馆里画过笑脸。但如果这是我以前记录的——那我也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比任何一次都稳,“你把这份带回来,是想给我看这个?”
“不是。”希尔维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我带回来是想给你看——不是你一个人在不记得的情况下反复记录。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记录。画这个笑脸的人,她每一次来都留了记号。不是写给自己看,是写给下一个会发现的人。现在那个人是我,发现的人也是我。但留记号的人——可能还是我。”
她把伊莎贝拉临摹的那页翻开,并排放在残卷旁边。两个笑脸,一个拖尾,一个没有尾巴,纸的年代相差千年,但弧线的弧度、圆点的比例、落笔的轻重——一模一样。
“我在一千多年前也来过这里,也去过你的王庭,也泡过茶。你每次都记下‘她泡的茶很好喝’,然后不记得。我每次都不记得自己来过,但还是来了。这个循环已经转了至少一千二百年。直到这一次——你开始记得了。不是因为法则变弱了,是因为你不想再忘。”
艾琳诺尔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紧。壁炉的火光在她金色的瞳孔里跳动,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也更疲惫。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落在两个笑脸之间的空白处,像是要把那道跨越千年的距离用一根手指头连起来。
“那这次呢。你觉得这次会不一样吗。”
“会。”希尔维亚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虎口卡着虎口,“你说过要记住我。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连‘茶凉了’都要写成纸条放在桌上。”
艾琳诺尔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嘴角弯起的弧度——是有气流从鼻子里轻轻呼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认输。在认识她的这么多天里,这是她第一次笑出声。她把两人交握的手拉过来,放在心口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希尔维亚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这次是她主动。
“今天表彰大会上我说你是自己人。说之前没有打草稿,说的时候没想过后果,说完之后也没打算收回来。”
“我知道。你那句话把塞西莉亚都招来了。”
“塞西莉亚是聪明人。她的话不是打探,是提醒——提醒我在公开场合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我不后悔。”她抬起眼,金色瞳孔里燃烧着比壁火更安静的东西,“一千二百年太长了。这一次,我不想再忘了。”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壁炉里的火在脚边安静地烧着,木柴裂开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窗外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最后一响,余音在暮色中久久不散。伊莎贝拉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走之前还顺手把大厅的门带上了。近卫队长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杯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伊莎贝拉。
“今晚不用送茶进去了。”队长说。
伊莎贝拉接过茶杯,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一行字。队长没有看,但她觉得那行字大概不是研究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