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落湘许无忧自述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港大文学院比较文学系的图书馆在五楼,靠窗有一排单人桌,桌面窄,刚好放一本书和一台电脑。我通常坐最里面那张,因为视野刚好能看到楼梯口——落湘来找我的时候会从那里上来。
我选比较文学这个方向,很多人问过原因。我妈说是为了追那个港城女生,导师说是"你本科论文写得好",我自己仔细想过——大概是因为比较文学本质上是一种翻译。把一种语言里的句子换到另一种语言里还能成立,需要做很多取舍。有些词翻译过去会丢一层意思,有些语法结构换了一种语言就变得别扭,你得找到两边都能接住的那个表达。
我花了四年在学这个。后来发现我对人的方式也是这样。
大一开学那天我做了两张表。一张是落湘美院和港大之间的地铁换乘方案——三条路线,耗时从三十八分钟到五十二分钟不等,我标注了高峰期和人流情况。另一张是课表比对,把两个学校的课表叠在一起,用不同颜色标出共同空闲时段。做第一张表的时候花了一个晚上,第二张花了两个小时。我把两张表打印出来,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开学第一天就带去了美院。
落湘在门口接我,看见那个文件袋愣了一下。我说"这是交通方案和时间表",她说"你唔使咁夸张啩"。但她把文件袋接过去了,打开翻了翻,翻到最下面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纸上我只写了一行字:"周三和周六。其他时间你也可以随时找我。我手机不关。"
后来那张纸被她贴在了宿舍书桌上方的墙上。我去她宿舍拿东西的时候看到过,胶带贴了四个角,很平整。她室友在旁边偷偷跟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假装没看见。
港大图书馆这个位置我坐了一年半才发现一个问题——夏天下午的西晒会直接打在桌面上,书页反光刺眼。但我没换座位,因为只有这里能看到楼梯口。落湘每次上来之前会在楼梯拐角停顿一下——我后来才知道她是顺手把乱掉的头发别好,虽然这个动作对被她看见的我来说毫无意义,因为她的头发永远都是乱的。但她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所以每次我低头假装翻书,余光看着她拐过楼梯角,在我抬头之前先伸手拨一下耳侧的碎发,我就觉得这个座位值得晒一年半。
我们见面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候她在画室画画,我在旁边看书,三个小时只说三句话。有一回她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你今日睇紧咩书",我说"一本关于隐喻的论文集",她说"好听吗",我说"术语太多,写得不算好",她说"咁你重睇",我说"看完了才能说它哪里不好"。她看了我一眼,把画笔放下,说"你同你高中嗰阵一模一样"。我说"你也是"——她画画的时候铅笔咬在嘴里那截凹痕,大二和大四同一个位置,从来没换过。
大三那年我妈来港城看我。她第一次坐飞机,我带她逛了港大校园,在食堂吃了顿饭。她问"那个港城女生呢",我说"她在画室,晚上一起吃饭"。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当年也这样,什么事都安排好才开口"。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话,但她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你比你爸会选人"。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在我学校附近一家小馆子。落湘紧张得跟考专业面试似的,普通话标准得不像她,夹菜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我妈看了她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晒干的橘子皮,用棉线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我妈说"你爸以前也喜欢晒,这个你拿回去泡水喝"。落湘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嘴上说"多谢阿姨",声音倒还稳。我妈站起来去结账,落湘趁她走远立刻转头看我,表情像在求救。我推了推眼镜说"她喜欢你",落湘愣了两秒,把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耳朵尖红得发亮。
毕业典礼那天,我妈又来了。她坐在台下第二排,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碎花衬衫。我上台领毕业证的时候往台下扫了一眼,她在鼓掌,鼓得比旁边的人都用力,胳膊举得有点高。我在台上冲她点了点头,她好像看见了,把手放下来,假装在擦眼镜。
散场之后我们仨在学校门口拍了张合照。落湘站在中间,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我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线。我妈把手机拿过来看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张洗出来放我床头"。落湘用粤语小声说了句"多谢伯母",我妈没听懂,我翻译了,她点点头说"她比你会讲话"。
回明城那天是七月,高铁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四年前刚来港城的时候,相册里全是地图截图和课表照片。到了第三年,变成了画室的照片、冻柠茶的照片、美院门口那棵凤凰木的照片。最近一张是毕业典礼合照,三个人站在港大校门前面,阳光把头发照得发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南方夏天的田野,绿得晃眼。落湘坐在旁边睡觉,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我妈坐在过道那边,正在给林素秋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我想起高三那张预算表——最后一行写着"缺口——零"。当时列数字的时候我是真的算过的,每一笔支出都查过资料,每一行都反复核对过。但人生这东西,比预算表复杂得多。你以为你要解决的是"钱够不够"的问题,后来发现真正要解决的是"你会不会来"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数字算不了。它只能靠时间慢慢证实。
我把手伸过去,把落湘滑到膝盖上的外套重新拉起来搭好。她没醒,但往我肩膀方向又蹭了蹭。窗外的绿皮火车鸣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拖得很长。我想起三十二號门口那串风铃,想起每年三月二号四个人碰汽水罐的声音——搪瓷杯和铝罐碰在一起,闷闷的,厚实的,像木头碰木头。
有些东西算不出来,但能听见。风铃响了就是有人在家。这句不用写在预算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