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归处(第1页)
落湘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她。“你点知。你点知佢哋点谂。”(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她们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想。”许无忧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被砸的不是你爸的书店。是你自己的书店。你被砸的时候你站在那里,你跟我们一起看着它被砸。你跟我们一样痛。”
落湘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有再蹲下。
“入去。”许无忧说,“沈清韵需要你。书店需要你。”
落湘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蹭干净。蹭得很用力,脸皮都蹭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酸胀都压回去。然后她点了点头,跟着许无忧走回书店。
推开门,风铃没有响。它还在绿色椅子上放着。沈清韵在整理满地的书。她没有哭,只是在理书。一本一本,掸灰,看封面,分类,摞好。小伽在另一边捡搪瓷杯的碎片,用胶水开始试着拼。落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她走到沈清韵旁边蹲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韵把手里那本书放好,转过头看着落湘。落湘的脸还肿着,下嘴唇上的血痕干了。沈清韵看着她这副样子,然后伸出手,把落湘肩膀上沾的一块碎纸屑拈掉了。动作很轻,跟平时理书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没事吧。”沈清韵问。
落湘愣住了。“你……你唔嬲我?”(你……你不生我的气?)
沈清韵摇了摇头。“不是你砸的。”
“但系——”
“你认识那个人。我知道。”沈清韵打断了她,“你一看到他就僵住了。我看到了。但他是他,你是你。他砸的店,不是你砸的。你不用替他道歉。”
落湘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但沈清韵这句话一出来,她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
小伽在旁边拼搪瓷杯。她的手上全是胶水,指尖黏糊糊的。她抬起头看了落湘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拼。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杯子本来就有裂纹。有一回倒开水的时候裂的。沈清韵用鸡蛋清粘过。后来一直用,没再裂过。现在多碎了几片。但还能拼。能拼就能用。”她没有看落湘,但她的话是对落湘说的。这大概是小伽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带有安慰性质的话。
林素秋走过来,在落湘面前蹲下。她的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面粉。她的头发有点乱,眼眶也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很温柔。
“落湘啊。”她叫了一声。
落湘抬起头,看着林素秋,嘴唇一直在抖。
林素秋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手指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的手,但动作很轻。“你莫惊。林妈妈在这里。书店在这里。你在这里。以后,你莫怕你阿爸了。你在明城有个家。”
落湘愣了两秒。然后她猛地扑进林素秋怀里,把脸埋在那条沾着面粉的围裙上。她的哭声从围裙里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抖。林素秋把她搂住,拍着她的背。落湘从来没有被妈妈抱过。她妈离婚之后去了新加坡,每年只寄贺卡。她记事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成年女性这样抱过她。林素秋身上有葱花和面粉的味道,还有一种旧书的气味。落湘闻着这个味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安全过。
许无忧站在书架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动作很快,但她的眼眶有点红。
沈清韵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她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备课笔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她爸站在明城一中门口,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她看了看照片,把笔记本合上。然后她环顾了一圈倒地的书架、散落的旧书、破碎的搪瓷杯,把她爸那张备课笔记端端正正地放在柜台上。
“我们重新来。”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四个女孩都听到了。
落湘从林素秋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她的眼神变了。她站起来,走到沈清韵面前。“我要做乜嘢。你话我知。”(我要做什么。你告诉我。)
沈清韵看着她,然后递给她一本被踩了脚印的旧书。“帮我把书皮擦干净。”
落湘接过那本书。是一本八十年代的旧版诗集,封面上的脚印很清晰。她用自己的校服袖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封面上那个脏印子。许无忧从书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蹲在她旁边,帮她把踩脏的书页一页一页地擦干净。两个人并排蹲在倒下的书架旁边,擦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伽拼好了搪瓷杯。拼得不太好看,胶水的痕迹很明显,有一条裂缝对得不太齐,但她用砂纸把毛边都磨平了。她把薄荷重新栽回去,新找了一个旧搪瓷杯——是林素秋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以前装白糖的。薄荷移进去,浇了水,放在窗台上。叶子还是蔫的,有两片被踩烂的叶子没救回来,小伽用小剪刀把它们剪掉了。剪完之后,秃了一小片,但那根主茎还直直地立着,顶上的新芽还是绿的。“会活的。”小伽说。
许无忧没有安慰人。她没有拍落湘的肩膀,也没有跟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她只是写了一封信。当天晚上,在书店还没收拾完的残局里,她坐在自己那把黄色椅子上,面前摊着三页纸。不是卷子,是信纸。她写了三封信,给三个不同的收件方——校长办公室、区文化协会、街道办。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是经过推敲的。她写了三十二號的历史,写了这间书店在老街区的文化价值,写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她做数学卷子时的字迹一样,像印刷出来的。落湘看到她写信的时候,问她在干嘛。许无忧说:“写作业。”落湘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不是作业。是三页纸,三个收件方。许无忧把信纸压在手肘下面,面无表情地说:“有些东西被砸了,但可以重新钉起来。我先钉第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