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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兔奶糖(第1页)

十月的一个周六傍晚,书店里只有三个人。小伽去省里集训了,为期两周。落湘坐在粉色椅子上翻速写本,许无忧在黄椅子上做竞赛题,沈清韵在柜台后面算账。

天阴了一整天,到傍晚终于下起了雨。不是夏天的那种暴雨,是秋天绵密细冷的雨,打在玻璃门上淅淅沥沥的。落湘翻速写本翻到某一页,停下了。那一页画的不是许无忧,是一个男生。画得很潦草,只是个轮廓,但能看出来是隔壁理科班的体育委员,姓赵,打篮球的,个子很高。落湘上周在校门口碰见他,他问落湘要微信,落湘给了。然后这周三,她故意在三十二號门口跟赵同学说了几句话,隔着玻璃门,里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她当时以为许无忧会抬头看一眼。但许无忧没有。她一直在做那套竞赛题,连眼皮都没抬。

落湘把速写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她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风铃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在替谁说那些没出口的话。

“你知道我前几天和那个男生说话了吗(你知唔知我前几日同嗰个男仔倾过计啊?)落湘终于忍不住了。

许无忧:“知道。”

“佢问你要微信。”许无忧说,“我听到了。”

落湘的手指攥紧了速写本的书脊,“咁你冇嘢要讲?”(那你没什么要说的?)

许无忧把笔放下,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被压在水面下,不知道多深。“你希望我讲什么。”

落湘被她问住了。她希望许无忧说什么?说“不要给”——凭什么?说“我会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她们之间什么都不是,没有约定,没有定义。落湘甚至不知道自己对许无忧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画了这个人快一年,画了厚厚半本子,画到闭着眼都能描出她推眼镜的角度。但她说不出口。所以她说:“冇。随便问下。”(没有。随便问问。)

许无忧看了她两秒。那两秒被窗外的雨声拉得很长。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做题。落湘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速写本扔在椅子上,站起来。“我出去一阵。”

许无忧放下笔。她看着落湘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哗啦啦响。外面的雨很大,槐树巷的石板路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落湘没有打伞,站在门廊底下,雨丝斜飘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细长的薄荷烟,银色的盒子,她以前在港城偷偷学会抽的,来明城之后没抽过几根。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打火机,没摸到。她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站在雨里,头发越来越湿。

玻璃门在身后被推开了。许无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她站在落湘旁边,撑开伞,遮住两个人的头顶。

“你唔使理我。”(你不用管我。)落湘说,声音有点发闷。

许无忧没动。她看着落湘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伸出手,把它拿了下来。动作很轻,不是抢的,是慢慢抽出来的,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你不会抽。”许无忧说。“你点知。”(你怎么知道。)“你连打火机都没带。”落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低下头,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下来,落在门廊的水泥地上,一滴一滴。

“我识?。喺港城学嘅。”她说,顿了顿,“只不过呢度买唔到中意嘅牌子。”(我会的。在港城学的。只不过这里买不到喜欢的牌子。)她把那盒薄荷烟揣回口袋,在口袋里攥成了团。

许无忧没说话。她把那根抽出来的烟也塞回落湘的口袋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打火机,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雨溅湿了一点。“吃糖。”她说。

落湘看着那颗奶糖,愣住了。她想起军训的时候沈清韵给小伽的大白兔奶糖——沈清韵是因为细心,书包里什么都有。许无忧不是。许无忧的书包里只有试卷和笔,她从来不带零食。“你……随身带糖?”落湘抬起头看她。“不是随身。今天带来的。”“点解?”(为什么?)

许无忧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沉默。“因为你心情不好。”她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的。这是你自己说的,上周食堂有红豆沙你吃了两碗,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就会好一点。所以我今天在便利店买了。”

落湘看着她。雨从伞沿滴下来,滴在许无忧的肩头,校服洇出深色的水渍。她的眼镜被雨雾蒙了一层,看不太清楚眼睛,但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对所有人都好”的认真,是那种“我只对你好,但我不敢说”的认真。

落湘接过那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雨水湿湿的凉意。

“落湘。”许无忧忽然开口。“……做咩。”(……干嘛。)“那个男生,赵同学——”“我唔中意佢。”落湘打断她,声音又急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后悔一样,“佢问我攞微信我畀咗,但我冇同佢讲过一句正经嘢。我嗰日喺门口同佢讲嘢,系想……”她顿住了。糖在嘴里转了一圈,被她囫囵咽了下去。“系想乜嘢。”(是想什么。)落湘把眼睛闭上了。“想睇你会唔会唔高兴。”她说,“咁你而家有冇?”(想看看你会不会不高兴。那你现在有没有?)

许无忧没有回答。她把伞往落湘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校服很快就湿透了。她的眼镜上全是水雾,把整个世界都变得模模糊糊。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有。”就一个字。但那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落湘睁开眼睛。她看着许无忧湿透的半边肩膀,看着那把往自己这边偏的伞,看着她镜片上白蒙蒙的雾气后面那双认真的眼睛。“你——”她张了张嘴,“书呆子。”许无忧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嗯。”“呢个唔系夸你。”(这不是夸你。)“我知道。”“你知乜都唔会有反应?”(你知道什么都不会有反应?)“有。”许无忧说,“只是你没看到。”

落湘愣住了。她盯着许无忧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两个人的鞋子。老街上没有人,只有雨声和风铃声。她把那颗已经嚼烂的奶糖咽下去,伸手扯了一下许无忧湿透的袖口。“入去啦。你会感冒?。”(进去吧。你会感冒的。)许无忧点点头,收了伞。

两个人回到书店里,身上都湿了半截。沈清韵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一眼她俩,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后面拿了两条干毛巾出来。“林妈妈留了姜汤,在保温壶里。自己倒。”她把毛巾递过去,又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账。

落湘擦着头发,坐在粉色椅子上,面前放了一杯姜汤。姜汤很辣,她喝了一口呛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喝。许无忧坐在黄色椅子上,把湿掉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长袖校服。袖子也湿了半截,贴在手臂上。两个人隔着一个书架的距离,各自沉默着。但这次沉默不是空的。里面放着很多东西——那颗大白兔奶糖,那把往左偏的伞,那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

落湘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那一页是她画的赵同学。画得很潦草,本来也没用心。她现在觉得那页纸很碍眼。许无忧听到了纸团落进垃圾桶的声音。她没抬头,但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不是题目的答案。她写的是一百分。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可以用一百分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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