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第1页)
那天是周四。
季眠记得很清楚,因为早上她给沈夜带的牛奶是草莓味的,便利贴上写的是“倒计时29天,加油”。沈夜接过牛奶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短,但季眠感觉到了。那是一个不用言说的“我收到了”。
她以为这一天会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上课、做题、中午和沈夜在连廊上走几分钟、晚自习、回家。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往前走,看不见出口,但知道出口就在那里。
但隧道坍塌了,没有任何预兆。
晚上九点半,季眠回到家。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是氛围。客厅的灯亮得刺眼,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样东西。
季眠的手机。
不是那部被没收的旧手机——那部旧手机早在上次就被妈妈搜走了,季眠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这部是她一直在用的、被妈妈收走后又不知怎么回到妈妈手里的那部。屏幕上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她和沈夜的。
季眠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她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她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以为那里是安全的。但妈妈今天休息,妈妈翻了她的房间,妈妈找到了手机,妈妈解开了密码——也许是试出来的,也许是用了什么办法。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妈妈什么都看见了。
“过来。”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季眠走过去,在茶几前站着,没有坐下。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稳。
“沈夜。”妈妈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女的。”
季眠没说话。
“你们发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妈妈抬起头,看着季眠。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厌恶,有一种季眠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深渊一样的情绪,“‘我想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你跟一个女的,说这种话?”
季眠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解释,想说“妈,她不是坏人”,想说“我们是认真的”,但她知道这些话在妈妈面前只会是火上浇油。
“你是不是有病?”妈妈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尖得像哨子,“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是女的,她也是女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恶不恶心?”
恶心。
这个词砸在季眠身上,比任何一巴掌都疼。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但她没有出声,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咽了回去。
“我从小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这么报答我?”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在季眠的心上来回锯,“你跟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搞在一起,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这些年受的苦吗?”
不男不女。
季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说“沈夜不是不男不女”,想说“她只是短发,她只是穿得随意,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爸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季眠,看着妈妈,皱着眉头,但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不帮谁,也不阻止谁。
“你知不知道那个沈夜是什么人?”妈妈还在说,声音没有降下来的意思,“我打听过了,成绩倒数,混日子,在学校里打架斗殴——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在玩弄你!你这种乖乖女最好骗了!她玩够了就会把你甩了!”
季眠摇头。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小,很哑:“她不是那样的……”
“你还帮她说话?”妈妈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你看看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不是跟她上过床了?你是不是已经被她糟蹋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季眠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妈妈扭曲的脸,觉得这个人她不认识了。也许她从来就不认识。
“妈,我没有……”季眠的声音碎成了片片,“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牵牵手?只是抱一抱?”妈妈冷笑了一声,刺耳无比,“季眠,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哪里都不许去。手机我收了,你要是还敢跟她联系,我把你锁在家里,你连高考都别想考!”
“你不能这样……”季眠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带着哭腔,“高考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妈妈一巴掌扇过来,打在她的脸上,声音清脆得吓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是你妈!我生了你!我不看着你,你就要被那种人毁了!”
季眠的脸被打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没有捂脸,就那么偏着头,看着地板。
妈妈还在骂。词越来越脏,声音越来越大。她骂季眠“不要脸”“下贱”“变态”,骂沈夜“小混混”“不男不女”“勾引我女儿”。有些词季眠听过,有些词她没听过,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身体里。
爸爸始终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说话。他看了季眠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好回去睡觉。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季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最后一个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