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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悬褚城4(第1页)

夜很深了。悬褚城睡了,连打更的锣声都歇了。浮梦睡在床的外侧,面朝墙,呼吸绵长。攸宁睡在里面,背对着浮梦,面朝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枕边,像一根银白色的、不会断的丝线。她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在将睡未睡之间,像一个人站在河边,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水里,水是凉的,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另一只脚踏进去。然后地摇了。

不是慢慢地摇,是像被人从底下猛地掀了一下,整张床跳了起来。浮梦的眼睛睁开了,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剑,动作快到像没有醒过,像她在梦里也醒着,醒着也像在梦里。桌子上的茶杯滑到了地上,碎了,水溅了一地。墙上的画歪了,画框磕在墙上,咚、咚、咚,像一个在敲门的人,敲得很急,没有人开。攸宁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蛊雕站在西街的尽头。月光下它的身体比城隍庙那次更大,大到两边的铺子被它的肩膀挤塌了半边,砖瓦碎了一地,木梁斜着,像被人掰断的筷子。它的嘴张着,嘴里叼着一个人,半截身体已经在牙缝外面了,腿还在外面蹬着,蹬了两下,不蹬了。蛊雕的喉咙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吞一口很烫的粥,吞下去了,嘴还张着,等下一口。它的背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个东西很小,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但脸不是孩子的脸。脸是青灰色的,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睛是两条缝,缝里透出绿光,像两盏在坟地里飘了很久的、不知道该往哪边飘的鬼火。它的嘴是笑着的,嘴角往上咧,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细密的、尖尖的、像碎玻璃碴子一样的牙齿。它坐在蛊雕的肩胛骨上,两条细腿晃来晃去,像一个在等糖吃的孩子,不着急,知道糖会来的。蛊雕往前走了一步,地又摇了一下。脚落下去的地方石板碎了,碎石飞溅,打在墙上,像有人在用弹弓射石子,一颗一颗的,不紧不慢。

攸宁转过身。浮梦已经站在她身后了,剑在手里,剑刃上的霜花从剑柄一直爬到剑尖,白茫茫的,像一根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还带着冰碴子的树枝。“把她们叫醒。”浮梦说。

纶潇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地摇的时候他正梦到自己在吃鸡腿,鸡腿刚咬了一口,地一摇,鸡腿飞了,他伸手去抓,抓到了床沿,床沿没有鸡腿好吃,他醒了。偃风已经站在门口了,衣裳穿好了,头发也束好了,像一个夜里不睡觉、专门等天亮的人。

沈清河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攸宁已经站在走廊上了。沈清河看了攸宁一眼,攸宁没有看她,在看楼下的街。街已经被蛊雕踩烂了半条,碎石、碎木、碎瓦,混在一起,像一碗被人打翻了、踩了几脚、捡不起来的、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杂烩。蛊雕的背上,那个小鬼歪着头,看着他们。它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了牙龈,牙龈是黑的,牙齿上挂着肉丝,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蛊雕的背上,滑下去,落在碎石里,不见了。

纶潇第一个从二楼跳了下去。不是跳,是飞,水盘托着他的脚底从窗口滑出去,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蓝白色的弧线。他落在蛊雕面前三丈远的地方,水盘碎了,他站住了。

“喂——”他朝蛊雕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吃东西不挑时候是不是?大半夜的,别人不要睡觉的?”蛊雕低下头看着纶潇。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着的,像两扇从地底挖出来的、生了锈的、再也关不上的门。纶潇站在它的影子底下,抬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蚂蚁,他把自己刚才说出去的话又捡了回来,咽进肚子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救命。”

浮梦从客栈门口走出来,剑拖在地上,剑尖划过石板,划出一道白印子,火星溅了两颗。“蛊雕交给我。那个小的——”她看了魍魉一眼。

魍魉从蛊雕背上歪着头看她。它的头歪得很厉害,几乎贴到了肩膀上,像一个人的脖子断了,还连着皮,还能动,但动得不太对。它咧着嘴,露出那一排碎玻璃碴子一样的牙,笑得很开,笑得很真,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看见了真正好玩的东西时的笑。

“五个。”魍魉开口了。声音不大,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叫第一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它用尖尖的、青灰色的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他们,点到沈清河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闻什么。“这个不太好吃。别的都好吃。”

偃风的水环从他袖子里飞了出来。不是八枚,是十六枚。比平时多了一倍,水蓝色的光在夜空中排成两个同心圆,内圈八枚,外圈八枚,缓缓旋转着,像一个被人缩小了的、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没有解体的星环。“你吃过人?”偃风的声音不大。

魍魉把手指从沈清河身上移开,看着偃风。它歪着头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像一个被老师问到“昨天下午你做了什么”的学生,在努力回忆。“吃过。”它说,“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饿的时候吃,不饿的时候也吃。好吃就吃,不好吃也吃。反正都吃。”

偃风没有再说话。十六枚水环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不是打魍魉,是打蛊雕。八枚缠前腿,八枚缠后腿,水环在蛊雕的腿上收紧,嵌进皮褶里。蛊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像一个人在低头看被蚊子咬了一口的手背,不疼,但有点痒。它抬了一下腿。

水环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像被人用力捏碎的一样,碎成了水雾,雾在月光下飘着,像一层薄薄的、蓝白色的纱,风一吹就散了。纶潇刚站起来的腿又弯了下去。不是他想弯的,是蛊雕抬腿的时候带起的那阵风把他吹弯了。他的头发全被吹到了后面,脸露了出来,脸上写着四个字:“我要回家。”

蛊雕的嘴张开了。不是朝他们,是朝街边的一间铺子。铺子里还亮着灯,灯是刚点亮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蛊雕的嘴伸了过去,张得很大,大到能把整间铺子的门脸都吞进去。

浮梦动了。她没有朝蛊雕的正面去,没有朝眼睛去,没有朝脖子去。她朝蛊雕的后腿去了。剑从侧面刺进了蛊雕的左后腿的膝窝——那个地方没有厚皮,没有鳞甲,只有一层薄薄的、皱皱的、像老人眼皮一样的皮肤。剑刺进去了,整柄剑没入,只留剑柄在外面。蛊雕的嘴在铺子门口停住了,离那扇门只有一尺远。

它转过头,看着浮梦。浮梦已经把剑拔了出来,退到了三丈外。剑刃上沾着黑血,血从剑尖往下滴,滴在地上,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里冒着白烟,嘶嘶的,像一个人在咬牙。蛊雕的左后腿弯了。不是跪,是弯,膝盖往前凸,像一个人站累了,把一条腿伸出去,脚尖点地,让膝盖休息一下。它的嘴从铺子门口收了回来,转过了整个身体,面对着浮梦。它生气了。它的眼睛还是金黄色的,但瞳孔变了,从竖线变成了圆,圆得像两枚被磨亮了的铜钱。

“坐骑生气了。”魍魉坐在蛊雕背上,两只手撑在蛊雕的肩胛骨上,两条腿晃着,像一个在骑大马的孩子,马跑得越快,他越高兴。它看着浮梦,笑得很开心。“你把我的坐骑弄疼了。我要把你的腿也弄疼。”它从蛊雕背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它太轻了,轻到像一个纸人,风能吹走,雨能打湿,太阳一晒就干,干了就脆,脆了就碎,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它站在蛊雕的前腿旁边,抬起头,看着浮梦。它的眼睛是两条缝,缝里的绿光在月光下像两盏被点亮的、不需要油的、不会灭的、亮着也不知道给谁看的灯。

“你是第一个。”它举起一根青灰色的手指,指甲很长,很尖,像一根被磨过的、上了黑色的漆的、不会生锈的铁钉。“我要从你的腿开始。左腿。你刺了我坐骑的左后腿,我就要你的左腿。”它往前迈了一步。浮梦没有退。她把剑横在身前,霜花在剑刃上结了厚厚一层,厚到剑刃变成了白色,像一根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还冒着寒气的、不会融化的冰棍。

“你刺它的右后腿。”攸宁的声音从浮梦身后传来。她走到浮梦旁边,伸出手,从浮梦手里拿过了那柄冰剑。浮梦没有拒绝。攸宁把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剑太重了,她的手腕沉了一下,又抬起来了。她不用剑。她从来没有用过剑。但她会扔。她转过身,朝蛊雕的右后腿走了过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把剑举过头顶,像扔标枪一样扔了出去。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又快又直,剑尖刺进了蛊雕右后腿的膝窝,比浮梦刺左边那一剑更深,深到剑刃从另一边透了出来,剑尖上挂着一滴黑血,血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颗被串在剑尖上的、黑色的、不会发光的珍珠。

蛊雕的右后腿也弯了。两条后腿同时弯了下去,膝盖着地,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比第一次那声更响,响到整条街的瓦片都震了一下,有几片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碎了。蛊雕跪在了地上。不是跪一条腿,是两条后腿都跪了。它的身体往后沉,前腿还在撑着,但撑不住了,身体在往下滑,像一座山在眼前坍塌,不是慢慢地塌,是从中间裂开,裂成几块,几块又裂成几百块,几百块又裂成几千块,几千块碎石头从山顶滚下来,灰尘扬起,遮住了月亮。

魍魉的笑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一巴掌打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是笑了,是僵住了。它的嘴角还咧着,牙齿还露着,但那咧和露已经不是高兴了,是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就让它留在那里、等人走光了、灯灭了、天亮了、它自己会干、会裂、会碎、会掉的、不急、不用管的那种僵。它看着攸宁。攸宁已经把剑拔了回来,剑在她手里滴着血,血滴在地上,嘶嘶地冒白烟。她把剑还给浮梦,没有看魍魉,魍魉看着攸宁,看了很久。

“你不是人。”魍魉说。声音变了,从细细的、嫩嫩的、像小鸡叫的声音,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说了一句话,话从井底升上来,经过很长很长的黑暗,终于到了井口,人听见了,但听不清,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那个人还在井底,还没有死。“你是妖。你身上的味道——我闻过。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它停了一下,眼睛的缝张开了。

那是攸宁第一次看见魍魉的眼睛。不是绿光,是眼睛本身。瞳孔是竖着的,琥珀色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更深,更亮,像两颗被放在神龛上很久的、被人拜了很多年的、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擦干净之后比新的还亮的琉璃珠子。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怒意,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东西——光。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灯,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在等他。他不认识点灯的人,不知道点灯的人为什么等他,但他看见了光。光在那里,他就不怕了。

“九尾狐。”魍魉的声音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不该被人听见的秘密,但忍不住想说,说了,说完就后悔了,后悔了又不想收回去,就那么放着,像一件买错了的衣裳,挂在衣柜里,不穿,也不扔。“灭族一千多年的九尾狐。你还活着。你不应该活着。你活着,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在这里,你不应该让我看见。你让我看见了——我就不会让你走了。”它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小孩的笑,不是鬼的笑,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等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但等到的这一刻他全都想起来了的笑。

纶潇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尾巴从袍子底下掉了出来,犬耳也从头发里冒了出来。不是他收不住了,是他不想收了。伯恩犬的耳朵竖着,转着,像两个在接收信号的天线,信号太强了,强到天线在抖。他站在蛊雕跪下来的前腿旁边,仰着头,看着魍魉。魍魉比他矮,但他觉得魍魉比他高,高到像一座山,一座会笑的山,一座笑着吃人的山。

“攸宁,”纶潇的声音有点抖,但字是清楚的,“它说你是九尾狐。”

攸宁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黑发垂在肩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魍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退去了所有颜色的旧纸。但她没有否认。

魍魉从蛊雕背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它的脚踩到了一块碎瓦,瓦碎了,它低头看了看,把脚从碎瓦上移开,看着攸宁,走近了一步。“你的尾巴呢?你的耳朵呢?你都藏起来了。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九尾狐。但你藏不住你的眼睛。九尾狐的眼睛,我看一眼就知道。我见过你们族的人。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你们族的人不吃人,你们吃素。你们吃果子,吃花瓣,吃露水。你们不吃人。所以你们死了。吃人的都活着。不吃人的都死了。”它歪着头,看着攸宁,像一个人在看一朵从没见过的花,想摘,又怕扎手。

浮梦的剑又亮了。霜花从剑柄爬到剑尖,白茫茫的,像一根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还带着冰碴子的树枝。她站在攸宁前面,不是挡,是站在旁边,肩并着肩。“说完了没有?”浮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魍魉看着她,歪着的头正了回来。“没有。”它说,“我还没说完。我还没问她——你的尾巴呢?”它看着攸宁,等了等,攸宁没有说话。“那你把你的尾巴藏到哪里去了?”它又等了等,攸宁还是没有说话。“那你让我摸摸你的尾巴好不好?我没摸过九尾狐的尾巴。他们说九尾狐的尾巴比蚕丝还软,比月光还滑,比——”浮梦的剑刺了过去。

魍魉没有躲。剑刺穿了它的肩膀,不是左肩,是右肩。它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剑还插着,霜花从剑刃往它的皮肤上爬,在青灰色的皮肤上结了一层白霜,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化的、一碰就碎的雪。“你刺我。”它说,声音里没有疼,只有一种被人从美梦中吵醒了的、不情愿的、还没睡够的、不想睁眼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的委屈。“我在跟她说话,你刺我。你不让我跟她说话,你刺我。你想死。”它把剑从自己的肩膀上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叮的一声,剑在地上弹了一下,弹了两下,停了。伤口没有血,皮肤上只有一个洞,洞里是黑的,黑得像墨,像砚台里磨了很久的、已经干了的、加水也化不开的浓墨。

浮梦没有剑了。她退了一步。

偃风的水环从侧面飞过来,十六枚,全部套在魍魉身上,从脖子套到脚踝,一枚一枚地收紧。魍魉被水环箍住了,动弹不得,但它没有挣扎。它低下头,看着身上的水环,像一个人在试一件新衣裳,衣裳太小了,勒得慌,但料子不错,颜色也好看,舍不得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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