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印(第1页)
夺了对牌,不等于坐稳了中馈。
沈昭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翌日一早,天还擦着青灰,她已起了身。青禾替她绾发,手忙脚乱地把一支素银簪子插歪了三回,到底是欢喜得没了分寸。
"小姐,"她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昨儿夜里,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说……说太太把家给丢了。"
"丢了?"沈昭对着铜镜,淡淡道,"是我替她接过来,先管着。话别说满。"
青禾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吐了吐舌头。
镜中那张脸,眉心一点淡色花钿,晨光里看着,竟比旁的姑娘多出一份说不清的沉静。沈昭抬手,将那支插歪的簪子,自己正了过来。
——昨日是揭,今日是收。揭开柳氏的脓疮,三言两语便够;可这半年六百两的窟窿、那些七零八落的账、底下盘根错节的管事妈妈,要一笔一笔理清、一处一处归位,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她若理不清,今日这中馈到了手,明日便又能被人寻出错处,原样夺回去。
辰时,赵嬷嬷来了。
这是柳氏院里管账的老人,五十上下,一张脸团得像揉皱又抚平的纸,眼角堆着笑,笑里却藏着试探。她进门便要跪,被沈昭虚虚一抬手拦了。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不必这样。"沈昭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摊着那几本叫她查得焦头烂额的账册,"赐座。"
青禾搬了个绣墩来。赵嬷嬷半边身子虚虚搭着,并不敢实坐。
沈昭也不急着发落,只把那本最厚的进出账翻开,推到她面前:"嬷嬷管了这些年的账,比我清楚。昨日宴上那笔安记周转,六百两,你说说,记在哪一页,又是怎么个去处?"
赵嬷嬷的脸,登时白了一层。
她原以为,这位骤然得势的大小姐,要么发作她、把她当出气筒,要么干脆撵了她另换人。她已备好了一肚子的哭辞冤词。却没料到,对方开口第一句,是这样静、这样准——准得像早把她那点心思,看了个通透。
"小姐……"她嘴唇哆嗦,"这账……奴婢也是听太太的吩咐记的,奴婢一个下人,哪里敢……"
"我没问你敢不敢。"沈昭打断她,声音不高,"我问你,知不知道。"
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赵嬷嬷怔住。
沈昭垂眸,翻着账页,语气平平:"你知道。你不但知道这六百两去了哪儿,你还知道,这账若是捅到官面上、捅到御史台,头一个被拿去问话、顶在最前头的,是谁。"
不是柳氏。是经手记账、白纸黑字落了名的——她赵嬷嬷。
主子犯事,推出来顶罪的,从来是底下办事的人。这道理,赵嬷嬷在深宅里熬了半辈子,比谁都懂。她方才那点"我是听吩咐"的辩白,在沈昭这句话面前,薄得像一层窗纸。
她扑通跪了下去,这一回,是真的腿软。
"小姐明鉴!奴婢……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啊!"
沈昭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不厉,却叫人无处遁形。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她缓缓道,"所以我没让陆十一,先把你绑了送去见祖母。"
赵嬷嬷浑身一颤。
"安记的事,我不要你认罪,也不要你攀咬太太——攀咬主母,你也活不成。"沈昭一字一句,"我只要你,把这半年安记往来的真账,一笔不漏,重新誊一份给我。哪笔是真采买,哪笔是挪去放贷,经谁的手,过谁的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