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第1页)
接下来的几日,沈昭过得比谁都安分。
她每日晨起给老夫人请安,白日里便关在自己院中,对着那两本账册,一看就是大半天。柳氏院里的赵嬷嬷来探过两回口风,见她当真一头扎进了那枯燥的数目里,眉头紧锁、神思恍惚的模样,回去禀报时,话里话外都透着轻慢——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真当这账是好查的。
柳氏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她不急。这账册是她让人精心"备"过的。寻常的克扣挪移,藏得深,一个深闺姑娘纵有几分聪明,十天半月也理不出头绪。而那几处她故意留下的、看似是沈昭"误记""错算"的破绽,只等这丫头按捺不住,拿着所谓的"错处"去回老夫人,她便能反咬一口——账目本是清的,是大小姐自己看不明白,反倒诬陷嫡母中饱私囊。届时,一个"不孝""刁钻"的名声扣下来,看这丫头还如何在府里立足。
柳氏算得很好。
只是她不知道,关在屋里的沈昭,根本没把心思全放在账册上。
真正在外头跑的,是陆十一。
沈昭给了他一张纸条,上头只两个字:安记。又叮嘱了几句。陆十一不多问,揣着纸条便出了府,一连三日,早出晚归。
第三日夜里,陆十一从角门进来,在廊下回话。他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查清了。城西广济桥畔,确有一间安记炭行。门面不大,生意却出奇地好——但来往的,多不是买炭的。"
沈昭执着茶盏,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小的蹲了两日。那炭行每旬都有一辆青篷马车进出,车上装的不是炭,是封了口的木箱。赶车的,小的认得——是柳府的人。"陆十一顿了顿,"小的又使了点银钱,打听到那炭行背后的东家,姓孙,是个放印子钱的。咱们府上公中的银子,经安记的账,多半是流到这姓孙的手里,再生出利来。"
放印子钱。
沈昭指尖一凉。
柳氏不止是中饱私囊。她是把沈家公中的银子,一笔一笔挪出去,借着安记的壳子,放高利贷生息——这利钱,自然是落进了她自己和柳家的口袋。
而一旦这事败露,账面上对不上的亏空,担罪的,是谁?
是挂着"御史大夫府中馈"名头的这本账。是沈家。
沈昭闭了闭眼。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前世沈家抄家时,账上会冒出"安记往来"那样一笔不明不白的数目。原来这条线,早在她还浑然不觉时,就已经埋下了。柳氏为着一己私利,给沈家的根基上,凿了一个谁也没留意的窟窿。
这窟窿,若由着它烂下去,不必等三年后那场构陷,光是这一笔糊涂账,便足够让政敌做出一篇置沈家于死地的文章。
"你做得很好。"沈昭睁开眼,看向陆十一,"这几日的事,烂在肚子里,连青禾也不必说。"
"是。"陆十一应得干脆,"小姐,那……要不要把这事,回了老夫人?"
"不。"沈昭摇头。
回老夫人?柳氏是当家主母,掌中馈多年,根基深厚。这事若闹到台面上,柳氏大可咬死是赵嬷嬷等下人背着她做的,自己撇个干净,损些银钱、发落两个奴才便能了事。沈家家丑外扬,老夫人为着颜面,多半也只能大事化小。
那便宜,可不能让她占了。
沈昭要的,从来不是揭穿柳氏这么简单。
她要的是,借这一桩,把柳氏攥了多年的中馈大权,一点一点,挪到自己手里来。
——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第五日,老夫人院里设了小宴,请了城中相熟的几家女眷来赏腊梅。柳氏自然要张罗。沈昭以"账册尚未看完,恐分了心"为由,请准了老夫人,破例旁听这一回中馈采买的核对。
赏梅的宴设在荣安堂后的暖阁里。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绛紫的、月白的,压在残雪上,幽香浮动。城中来的几位女眷,皆是与沈家有些往来的官眷,言谈间自有一番热络。
沈昭到时,柳氏正陪着众人说话,一身打扮得体,举止雍容,俨然是这一府主母的气派。见沈昭进来,柳氏的笑意里便淡了几分,只略一颔首,并不多理。
倒是沈嫋,今日穿得格外鲜亮,见沈昭一身素净地坐到末位去,便忍不住扬声开了口:
"姐姐这几日,可把那账册看明白了?"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转头又向座中一位夫人笑道,"夫人您是不知道,我这位姐姐,前儿忽然来了兴致,说要学着理家,把母亲管了多年的账,要过去看。这几日呀,茶饭不思的,也不知看出个什么名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