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生疑暗中调查(第1页)
沈溪云将最后一块木炭添进炭盆,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清瘦而坚定的脸庞。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馈赠而有了暖意。他铺开纸笔,墨迹在昏黄灯光下缓缓晕开。这封信要写给几位资助义舍的清流官员,信中必须详细记录今日所受的馈赠——二十袋上好的银霜炭,十床厚实棉被,二十包对症的药材,以及那个不肯留名的送炭人。他落笔时格外认真,仿佛每一划都在勾勒那个隐匿于风雪之后的影子。炭火噼啪作响,沈溪云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纸上的冰花,望向城南那片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屋脊。
城南,柳府。
雪停了三天,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柳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银霜炭泛着暗红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是从紫檀木书案上的鎏金香炉里散出来的。
柳承嗣坐在书案后的大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账册。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整齐的山羊胡,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打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柳承嗣头也没抬。
门开了,柳如烟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面罩着银狐皮斗篷,斗篷的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绒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精致。她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丫鬟,丫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父亲。”柳如烟走到书案前,行了一礼。
柳承嗣放下账册,抬起头看她:“坐吧。寒潮刚过,路上不好走,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柳如烟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她看了一眼父亲手边的账册,那是柳家名下几家粮行的进出记录。她知道,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关注粮价和库存。
“女儿有些事,想向父亲禀报。”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说。”
“是关于萧家,萧云澜。”
柳承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前几日,女儿在诗会上‘偶遇’了他。”柳如烟说,“本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毕竟……毕竟我们两家从前有过婚约。”
“试探的结果呢?”
“他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柳如烟斟酌着词句,“还是那副世家公子的做派,谈吐文雅,举止得体。女儿提起从前的事,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句,说些‘往事已矣’的场面话。”
柳承嗣放下茶盏,茶盏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柳如烟说,“但女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冰棱滴水的滴答声。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像一条无形的蛇。
“他的眼神。”柳如烟终于开口,“从前他看女儿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那种……那种少年人的热切和痴迷。可这次,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柳承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墨玉扳指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还有呢?”
“还有萧家最近的举动。”柳如烟说,“父亲应该听说了,寒潮来临前,萧侍郎在朝堂上建言,提醒户部和工部提前准备御寒物资。结果寒潮真的来了,而且来势汹汹。陛下为此嘉奖了萧侍郎。”
“这事我知道。”柳承嗣说,“萧文远说是看了什么古籍,推测今年春天会有倒春寒。”
“古籍?”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萧家世代书香,藏书确实不少。但能精准预测天象的古籍……父亲信吗?”
柳承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账册上,账册的封面上写着“永昌十二年春,粮行收支总录”。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继续说。”
“寒潮期间,市面上木炭、棉布、药材的价格飞涨。”柳如烟说,“我们柳家提前囤了粮,但其他物资……准备得不够充分。可女儿听说,城南有几家小商户,居然能拿到平价木炭和棉布。虽然量不大,但确实有。还有京郊的义舍,前几日有人匿名送去了二十袋银霜炭、十床棉被和二十包药材。”
柳承嗣的眉头皱了起来。
“匿名?”
“是。送东西的人不肯留名,只说东家让送的。”柳如烟说,“女儿派人去打听过,送东西的驴车是从城南方向来的。赶车的是个生面孔,送完东西就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炭火还在燃烧,檀香还在飘散,但温度好像降了几分。柳承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里,积雪正在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几株梅树在墙角立着,枝头还挂着残雪,但已经能看到零星的花苞。
“萧家……”柳承嗣背对着女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萧文远朝堂建言,萧家清理内奸,寒潮中隐约有物资流动……还有你那个‘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萧云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