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薄(第1页)
次日,慈宁宫的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本该是宁和静谧的午后,却被殿内凝滞的戾气搅得半点暖意无存。
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引枕上,指尖紧紧攥着一串蜜蜡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平日里慈和温润的眉眼此刻覆着层层寒霜,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震怒与寒意。方才福伽附耳低声回禀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她心头,让她半晌都缓不过胸中的翻涌之气。
“你说什么?是如懿那个丫头,在皇上面前进言,要将热河行宫那些先帝遗妃,尽数迁入妃陵奉养,还和皇上提了李氏?”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冷意。
福伽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得低声应道:“回太后娘娘,千真万确。昨日夜里皇上在延禧宫留宿,懿主儿的提议说要追封李氏,皇上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一夜未归。”
“好,好一个乌拉那拉·如懿!”太后猛地坐直身子,抬手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白瓷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哀家倒是小瞧了她,看着温顺恭良,骨子里竟藏着这么深的心机!”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多年来压在心底的忌惮与旧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李氏,是皇上和太后心底最隐秘、最不能触碰的软肋,更是她这一生都讳莫如深的忌讳。当年李氏出身微贱,又诞下皇上,本就为她所不喜,如今皇上登基,这件事更是半点不能对外人道,偏偏如懿,竟精准地戳中了这个最忌讳的痛点。
“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揣摩透了皇帝的心思,借着尽孝的由头,往哀家心上捅刀子!”太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怨怼,“什么为先帝遗妃谋福祉,什么慈悲心肠,全都是装出来的!她分明是知道皇帝思念生母,便借着这件事邀宠,离间哀家与皇帝的母子情分!”
福伽连忙上前轻声劝慰,却被太后抬手打断。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恨意:“她不愧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果然一脉相承!她的姑母,当年与哀家斗了半辈子,是死生不复相见的仇敌,到死都不肯服输。如今这个如懿,表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竟和她姑母一样,天生就与哀家不对付!”
“哀家早该看明白,乌拉那拉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安分的,没有一个能真心与哀家亲近。”太后靠回引枕,疲惫又恼怒地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寒彻骨的笃定,“这后宫里,终究是养不熟一只乌拉那拉家的白眼狼。福伽呀,既然咱们如懿这么得空,也该找些事情给她忙碌起来了。吩咐下去,哀家不想在宫中看到乌拉那拉家的女儿。”
但太后也晓得今日是皇帝生母的生忌,生怕皇帝过于牵念生母,与自己疏远,特意召来皇帝说话。
咸福宫的事自然会被提起,太后有意体恤皇帝的心意,便言娴妃和姝贵人懂得息事宁人,是个可人疼的。说起慧贵妃也是说她爱吃醋,皇后也偏心了点儿。这般分说算得不偏不倚,皇帝见太后并无怪责的意思,更松了口气。
太后也是多年在宫里的,不将这点争风吃醋放在眼里,也劝皇帝:“皇后是正妻,一大堆妾室里,总有个喜欢和不喜欢的,只别太过就成。至于娴妃和姝贵人,那也是她懂事。女人的事,查来查去,到最后大伙儿都难堪,敲打敲打便过去了。你要宠姝贵人便宠吧。哀家还是那句话,别让花开得太盛了。”
皇帝沉吟片刻,试探着道:“皇额娘,若是一朵花开在墙角无人怜惜,那不是谁都能去践踏了?”
太后笑语盈盈:“一朵花开得盛自然惹眼,三朵四朵都开得好,便也好些。”
皇帝沉默片刻,会心笑了,此后除了姝贵人外,嘉贵人也是盛宠不断。
皇帝还是喜欢和嘉贵人在一起,受皇后提倡后宫节俭风气的影响,后宫众嫔妃除白蕊姬外,均衣着朴素,但同样衣饰简朴,装扮素净,嘉贵人却能别出心裁,而且只在皇帝看到的时候,嘉贵人依偎在皇帝身边伺候,红袖添香,语笑嫣然,亲昵时解开素淡的外裳,露出雪白的香肩和一带精致的肚兜,鲜红的底色,明艳的花纹,映得她白腻的肌肤越发如凝脂一般。真是天生丽色,又是直肠子的美人儿,最能解忧,也最轻松。
皇帝看了她一眼,笑着捏她的脸:“你倒藏这样的细巧心思。”金玉妍嘤咛一声,笑倒在皇帝怀里:“皇后娘娘要臣妾朴素,臣妾自然要听。可待皇上,臣妾不能失了用心。”
外顺皇后,内悦君王,如何不可人。
而另一边,皇后和皇上为了后宫份例争执的事情传遍后宫。
腊八一整日的寒风都没歇,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宫墙上,连日光都透着刺骨的凉。长春宫帝后失和、不欢而散的消息,没等午后的粥气散尽,就悄无声息地漫过了东西六宫的宫墙。
白蕊姬的景阳宫倒是安安静静,暖阁里笼着暖香,银丝炭烧得匀净,没有半分宫外的喧嚣。她正临着小几调弄新谱的琵琶曲,指尖轻按琴弦,眉眼垂着,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温顺柔和的模样。
蕊芽轻手轻脚掩了殿门,确定廊下无人,才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小主,外头都传开了,今日皇上在长春宫用腊八膳,不过提了一句年下让姐妹们添些鲜亮衣裳,就惹得皇后娘娘句句引着规矩礼法劝谏,两人话不投机,皇上没坐多久就起身走了。”
白蕊姬按弦的手指微微一顿,一声余韵轻悠悠散在暖香里,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温顺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