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如的少年郎(第1页)
门口明黄一色倏然一闪,皇帝已疾步进来。皇后紧随其后,身着烟霞蓝底色百子缂丝对襟如意袍,鬓发一丝不乱,连簪子上垂下的缠丝点翠流苏,亦只是随着脚步细巧晃动,神色宁静如深水,波澜不惊。
高晞月领着众人接驾。皇帝见了她,忙一把扶住,语气焦急:“朕一听说你发了寒症,赶紧就过来了。”他一把握住贵妃的手,“怎么样?要不要紧?”
贵妃娇声道:“臣妾谢皇上皇后关爱。臣妾这儿缺了红箩炭,一时顾不上暖着,结果引发了寒症。太医已经来瞧过了,说臣妾因受寒而伤了阳气,以致身寒肢冷,气血凝滞,因而身上疼痛。”她身子一歪,正好倒在皇帝的臂弯里,“此刻臣妾便觉得头晕体乏,膝盖酸疼呢。”
皇上装作心疼不已,一迭声道:“来人!快扶了贵妃进去坐下。多拿几个手炉暖着。”
扶着高晞月进殿后,皇上唤过随行的太医齐汝:“你是太医院的院判,一直照管着贵妃的身体,赶紧再替贵妃瞧瞧,别落下什么症候才好。”
齐汝忙答应着取过诊脉的药包,搭了片刻道:“贵妃娘娘的寒症发得不轻,加之又动了怒气,只怕得好生将养些日子。”
皇上微微松了口气,怜惜道:“往日到了冬天你的身体便格外弱些,今儿生气不值当。”
皇上的话音落下,皇后已缓步上前,神色沉静温和,目光扫过狼藉满地的庭院、跪地垂泪的海兰,还有被推搡在地、鬓发微乱的如懿与白蕊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将处置的主动权,全然交予帝王。
乾隆素来厌恶后宫嫔妃拉帮结派、恃宠跋扈,更见不得无辜之人被蓄意构陷。先前白蕊姬在长春宫被刁难,他便特意下旨厚赏安抚。今日见她为海兰出头,才知这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身傲骨与胆识。
他扶着高晞月,温声安抚了两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越过她,落在庭院中央。
如懿被宫人推搡在地,酱色的宫装沾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而她身侧的白蕊姬,模样更是狼狈。方才被双喜等人强行推倒在地,青石板冰冷坚硬,又沾着散落的炭火碎屑,素净的软缎宫装早已蹭上大片灰渍,鬓边松了的珠钗歪在耳畔,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周围的白雪衬的反而有些异样的妖媚。她方才强撑着仗义执言,此刻被帝王目光扫过,才微微敛了神色,屈膝行礼时,指尖轻轻按了按膝头,极轻地蹙了下眉,分明是方才摔倒时磕到了,却强忍着一声不吭,垂着眼,温顺恭谨,再无半分方才顶撞贵妃的锋芒。
明明是低位嫔妃,深夜闯入咸福宫,顶撞高位贵妃,按规矩本就有过错。可她方才那句“按后宫规矩,妃嫔有错当由皇后或太后处置,贵妃怎能专断处罚”,字字都守着后宫礼制,句句都站在理上,全是为了维护规矩、护住无辜之人。
皇上看着她垂首温顺、却难掩狼狈的模样,方才在殿外,已然听随行太监简略回禀了前因后果。他本是听闻咸福宫大动干戈,又惦记着高晞月的寒症,才带着皇后匆匆赶来,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印象里的白蕊姬,容貌清丽,侍驾时娇俏可人虽然在床榻上带着几分放肆,但平日是个极懂分寸、能让他省心的人。
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贵人,竟有这般胆识。面对慧贵妃的威压,不惧责罚,仗义执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怜惜,悄然漫过皇上心底。
皇后见皇上神色微动,目光始终落在白蕊姬身上,便适时轻声开口,打破庭院中的沉寂,语气平和公允:“皇上,夜色已深,贵妃寒症缠身,不宜在院中久留。不如先移驾正殿,再细细问询此事原委,也好秉公处置,既不委屈贵妃,也不冤枉无辜之人,保全后宫安宁。”
皇上回过神,轻轻颔首,先吩咐宫人将娇弱无力的高晞月扶进正殿暖阁歇息,又快步上前,先伸手扶起了如懿,温声道:“委屈你了,深夜为了海兰奔波,先去偏殿换件干净衣裳,暖暖身子。”
如懿眼底闪过一丝感动,她就知道自己的少年郎不会让她一个人受辱的,撅着嘴被宫女扶着退到一旁。
皇上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依旧屈膝跪地、垂首不语的白蕊姬身上,缓步上前,伸出手,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数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姝贵人,起来吧。地上寒凉,仔细伤了身子。”
周围宫人尽数屏息,连皇后都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皇上素来清冷自持,对白蕊姬这个新晋不久、无家世无依仗的贵人,竟这般另眼相看。
白蕊姬心头微顿,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轻轻将手放在皇上掌心,借力起身。起身的瞬间,膝头磕伤的钝痛传来,她身形微微一晃,脸色又白了几分,却连忙稳住身形,起身轻声道:“嫔妾谢皇上体恤。”起身的瞬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撞入乾隆眼睛,眼神委屈的好似会说话。
她的声音轻柔软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是方才厉声顶撞、又受了惊吓所致,听在皇上耳中,反倒更添了几分怜惜。
“方才的事,朕都知道了。”皇上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声音放得更缓,全无帝王的威严压迫,“你虽深夜闯入咸福宫,有失规矩,但仗义执言,并无过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慌乱的慧贵妃,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后宫之中,规矩为先,便是贵妃,也不能逾越礼制,随意责罚妃嫔。你今日守住了规矩,没有错,不必惶恐。”
白蕊姬垂首,语气诚恳但却借机给皇后上起了眼药:“嫔妾不敢有私心,只是不愿看到后宫无辜之人被冤枉,皇后娘娘刚在长春宫训诫完嫔妾,让嫔妾恪守宫规,嫔妾受教。臣妾位分低微,方才顶撞贵妃娘娘,实属无奈,求皇上恕臣妾僭越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