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退(第1页)
屋内的暖意温柔依旧,可落在夏以昼心底,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决绝。
他静静看着身侧眉眼鲜活、满心算计与期待的夏夜,看着她一心奔赴情爱棋局、权谋风波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妥协彻底碎裂,寸寸凝成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绝不允许他护了十几年、从生死边界拼死抢回来的小姑娘,彻底沉沦在朝堂与南国的纠缠里,绝不允许她日日周旋情爱、玩弄人心,被权谋戾气磨掉骨子里仅存的纯粹,更绝不允许她往后的喜怒哀乐、爱恨牵绊,尽数系在祁煜身上,系在这场无休止的博弈里。
先前他尚且隐忍,打算等她彻底痊愈再悄然脱身、带她归隐。可此刻,他一秒都等不得了。
等不到她身子完全康复,等不到她主动抽身回头,等不到风波徐徐铺开。
今夜心意已定,再无半分动摇。
明日一早,天光破晓,他便即刻入宫,面圣呈辞。
他要亲手递上大将军兵权印信,辞掉世袭爵位,卸去所有朝堂官职。他要斩断自己扎根京都数十年的所有权势根基,斩断帝王与长公主攥在他身上的所有制衡筹码。
世人贪恋的兵权霸业、赫赫功勋、世代荣宠,于他而言,皆为浮云。
他半生戎马、鞠躬尽瘁,为大靖守山河、定四方、平战乱,从未过半分私心。可这一次,他要为自己活一次,为夏夜谋一次生路。
哪怕舍弃半生功名,沦为布衣白身,哪怕从此一无所有、世人非议,他也要带她离开这座囚笼般的京都。
远离帝王算计,远离长公主棋局,远离南国纠葛,远离祁煜,远离所有让她滋生偏执、沉沦爱恨的风雨。
念头既定,心如磐石,再无转圜。
可心底深处,却翻涌着无边的沉郁与不安。
他太清醒,太通透。
他反问自己——这一切,真的能如愿吗?
他手握重兵数十年,镇守大靖疆土,是朝堂柱石,是帝王最倚重、也最忌惮的利刃。他的兵权,是大靖安稳的屏障,是制衡四方的筹码,是帝王坐稳江山最坚实的底气。
如此举足轻重之人,皇帝,真的会允许他全身而退、骤然辞官归隐吗?
答案昭然若揭。
帝王从来多疑,从来不肯放权。多年君臣相得,不过是彼此制衡、互相依仗的体面。皇帝早已将他的兵权视作江山固基的根本,视作制衡南国、震慑朝野的底牌,绝无可能轻易放手,绝无可能任由他卸下权势、飘然离去。
不仅是皇帝不会允。
长公主,更不会应允。
夏以昼太清楚这位皇家嫡长公主的城府与筹谋。
长公主此番步步布局,费心撬动夏夜入局,本就是算准了夏夜与祁煜的隐秘羁绊,算准了这份爱恨纠葛能制衡南国动荡,能免去朝堂兵戈损耗。
夏夜,是她精心挑选、势在必得的一枚关键棋子。
她费尽心思、赐药探病、许诺功赏,铺垫许久,好不容易撩动夏夜心绪,让她甘愿入局、主动奔赴棋局,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一纸辞呈,带着夏夜彻底远离京都,毁了她全盘筹谋?
长公主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她会阻拦,会施压,会用皇权、用君臣道义、用朝野规矩,层层束缚,死死困住他。
这一刻,夏以昼心底彻底看清了眼前无解的困局。
三方对峙的暗流,早已在无声之中汹涌肆虐,紧绷到极致。
他想辞官护妹,是私念,是绝境求生。
皇帝想留他握权,是君心,是江山制衡。
长公主想留夏夜晚入局,是权谋,是朝堂博弈。
三方心意,全然相悖,针锋相对,没有半分相融的余地。
他孤身一人,站在帝王皇权、公主权谋的双重重压之下,想要护住唯一的软肋,想要挣脱层层枷锁,何其艰难。
他甚至早已预料到明日入宫的局面。
金銮殿上,君颜莫测,帝王必会假意温留、暗藏试探,字字句句皆是敲打制衡;殿下文武侧目,朝野规矩、君臣道义、半生功绩,都会化作困住他的枷锁。
而长公主,必会适时出面,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先,步步阻拦,绝不允许他带走夏夜,破坏制衡南国的全盘棋局。
所有人都站在朝堂大局、天下安稳的制高点,理所当然地要利用夏夜的羁绊、利用他的忠心,成全帝王权术、成全朝堂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