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宿舍里的水声(第1页)
高一那年,大家都叫我小佳仪。
不是因为我真的小到哪里去。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个子差一点也不算什么。可我只有一米五五,骨架细,戴一副黑框眼镜,校服袖子总是长出一截,走路又常常撞到桌角,嘴里还会很快地说“哎呀对不起啦”,尾音拖得有一点潮汕味。于是这个名字就这么落在我身上,像一张贴纸。
“小佳仪,帮我带一份粿条汤。”
“小佳仪,你又忘记拿饭卡啊?”
“小佳仪过来拍照,你站前面啦,不然看不到。”
她们喊我,我就去。
我那时候很会去。
午休前去食堂,我跑得比谁都快,帮宿舍里的人占桌。林晓雅要少葱,阿婷不吃香菜,小琪每次都说自己减肥,最后还是会吃卤蛋。我记得比她们自己还清楚。汤洒出来一点,我就笑着说:“没事啦,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丢脸。”大家就笑。有人心情不好,我会把筷子夹在鼻子下面装牛,或者学数学老师拖长声音说“这题很简单啊”,把快要塌下来的气氛撑一下。
班里女生吵架,我也会进去打圆场。
“算了算了,她刚刚不是那个意思啦。”
“你们两个不要这样,等一下班主任又要问我们是不是搞小团体。”
“我请你们喝奶茶,半糖,不能再多了,我没钱。”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常常并不觉得自己聪明。我只是很早就知道,空气是会变的。一个人脸色沉下来,另一个人嘴角抿起来,第三个人开始低头刷手机,桌上那种热闹就会突然漏风。别人可能没注意,我注意得到。像天气预报一样,我能感觉到什么时候要下雨。
所以我先开口。
只要我先开口,大家就不会太尴尬。大家不尴尬,就还会带我一起去吃饭,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在晚修后排队买烧仙草。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有位置。
被大家喜欢,就是有位置。
疫情刚过去没多久,学校门口还摆着测温的机器,保安拿着额温枪,早上进校时队伍排得很长。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点被管久了的麻木。口罩有时候戴,有时候不戴,老师说要看通知。广播里反复讲不要聚集,不要隐瞒身体不舒服,不要给学校添麻烦。
我们都很会听话。
至少表面上会。
汕头的春天很潮,宿舍墙角总有一点霉味。被子晒过也不真正干,晚上盖上去,像把一层薄薄的水盖在身上。阳台上挂满校服,蓝白色一排排,被风吹得贴在一起。有人用夹子夹袜子,有人把内衣藏在毛巾后面。我们宿舍六个人,床铺挤,柜子小,行李箱塞在床底。每个人都有一点自己的味道,洗发水、汗、风油精、奶茶杯没扔掉的甜味,混在一起,像青春被闷在一个铁皮饭盒里。
我的床靠里。
枕头边放着阿波。
阿波是一只旧熊猫,脑袋大,身体小,黑眼圈夸张,白色的毛已经灰了,不像白,更像用久的毛巾。它是我小时候我爸从外面带回来的,Miniso的,应该五十九块钱。吊牌早没了,一只耳朵有点塌,肚子被我抱扁,脖子下面有一块毛被我捏得凹进去。
宿舍里的人一开始笑过它。
“你还带公仔来学校啊?”
我说:“它要读高中。”
她们笑得很大声。后来也就习惯了。有人还会在查寝前把阿波从我被子里扒出来,摆到枕头上,说:“你儿子坐好。”我就故意很严肃地说:“阿波,跟阿姨们问好。”
大家又笑。
那时候,连阿波都像是我可爱的一部分。旧也旧得可爱,幼稚也幼稚得安全。没有人知道,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手会一直摸它那只塌耳朵。摸到指腹发酸,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我睡不好,是从那年三月开始的。
一开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坏。不是电影里那样,一下子天黑下来,人就坐在角落里流泪。它来得很小,很细,像墙里的水。先是睡眠变薄。宿舍熄灯后,她们还在小声讲话,有人刷短视频,声音从被子里漏出来。我闭着眼,能听见每一下呼吸,每一次翻身,楼道远处拖鞋啪嗒啪嗒,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有一晚,小琪躲在被子里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先是笑声,后来是一段很低的音乐。不是平时那种流行歌,没有甜的旋律,也没有人声。它像有人把手掌按在地板上,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很低,低到我的胸口短暂安静了一下。
我睁开眼,问:“这什么啊?”
小琪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不知道,什么地下乐队吧。吵到你啦?”
“没有。”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