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第1页)
凛冬已过,可早春时节的夜还是凉得人头皮发紧,梁京城还沉浸在正月的喜庆气氛中,可国公府西跨院后的一间狭小下房内,有人却想将生命终结在这个夜里。
胖丫抹了一把泪,慢慢站上了凳子,一条麻绳绕过房梁结成缳,她只是府里的下等丫鬟,住在最冷僻简陋的下房,买不起绫缎,便只能找了条麻绳草草替代,反正都要死了,用麻绳上吊也不会比用绫缎更痛多少。
远处的夜空上有烟花绽放,在窗户纸上投下一朵朵无声的绚烂,人间悲喜从来都不相通,有人在庆祝今夜,而有人却不愿意再有明天了。
胖丫颤颤巍巍地将脖子投进了麻绳里,心中祈愿来生她能托生到一副好身段,而不是像今生这般腰粗如桶、体胖如牛,到哪都被人嘲笑、欺负,也不会有人真正喜欢她……胖丫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下将脚下的凳子踢翻了,粗粝的麻绳瞬间在她颈项上收紧,抽走了胸腔中的全部空气,脑袋疼得似要炸开了,她后悔了,不想死了,可是来不及了,双脚在空中蹬了没几下,她就很快挂在梁上断了气。
胖丫的魂魄悠悠自体内飘出,尚在迷茫中,已被守在屋中的两个鬼差一左一右拘住了,那两鬼差向着角落一拱手道,“禀大人,此人魂魄已拿,那属下们这就走了。”
角落阴影中的人点了点头,刹那间,那两个鬼差就拘着胖丫的魂魄消失在了屋里。
司离自阴影中走出来,一挥手,梁上的尸身缓缓落到了地面,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似冬日里冰封的湖面。
“这人刚断气,你此刻附上去就可以借用这具肉身。”
莺时看着地上那具胖胖的尸身,迟疑着没有说话。
“怎么?舍不得自己的美貌?看不上这具肉身?”
“她,她方才好像后悔了,不想死了……”
“死到临头又后悔的人多了,这是她的命数。”他斜眸看她,“最后奉劝你一句,他人的因果,少干预!”
莺时乖巧地点了点头,司离看着她,又强自冷硬地别过头去。
“你想好了?强行附身所受的苦楚不比你当日所受的七日离魂之苦少,你当真愿意?”
莺时想了想,似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司离无声地冷笑,默然转身,与此同时他一抬袖,莺时已被他推进了胖丫的肉身中,而后他扣指封印。
胖丫的肉身抽动了一下,随即灰白的面上开始渐渐回复血色,继而现出痛苦扭曲的神情,她胖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不发出哀嚎声。
司离结咒完毕,莺时已然浑身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手背被她咬得血肉模糊,可她毫无知觉,这点痛与司离施附身咒带来的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接下来的七日,她还需要日日重复这种痛苦,直到结印真正完成。
司离在心中轻叹一声,弯腰把她抱到床上,看着她鬓发濡湿贴在额角,阖眸喘息不止的模样,他又生生忍下了想掐死她的冲动。
罢了,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他想起自己当众宣布婚事取消时,帝君沉着脸看了他很久,而后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再转眼,他看到垂着头的她,轻轻地、若有似无地松了一口气般。
呵,好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他捧着一颗心到她面前,她却毫不在意地丢进泥地里,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理她。
莺时悠悠醒转,视线缓缓在房内扫视一圈,房梁上的麻绳还垂着,司离已经走了,有薄薄的晨光透过窗户映在墙上,这是属于人间的黎明。
房门突然被大力打开,一个老嬷嬷踏进房内,一见房梁上挂着的那条麻绳,先是一怔,而后便开始骂骂咧咧。
“死丫头!梁上挂条绳子,想上吊?那你倒是死啊,怎么的,不敢吧?瞧你这矫情劲!还在那躺尸呢,真把自己当小姐了,你有那命吗?还不快起来干活!”
莺时被从床上拽了起来,昨夜胖丫上吊前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此刻已经团得皱皱巴巴,嬷嬷瞥了一眼,丢给她一套粗麻布衣裳,命她换好了赶紧去灶间烧火,别误了公子和少夫人的早膳。
公子和少夫人,陡一听到这几个字,她心头猛地一跳。匆匆忙忙跑到后厨,便被一个婆子塞到了灶膛处,指挥她赶紧生火,莺时拿着烧火棍和打火石不知所措,身上便被婆子拧了好几把。
“干活都干不利索,白吃了一身肉!”
莺时局促地揪着衣角,想起她从解离司出来之际,影雎来找了她,她告诉她,帝君听从了司离的建议,同意她以抓到红狐来将功补过。
影雎似笑非笑,悄悄附在她耳畔说,“我也给你个建议,知道怎么抓那红狐吗?你把霍霄勾引了,那一切就都成了,懂吗?”
莺时想了想,她明白影雎的意思,勾引霍霄,引出荣安公主心中的妒恨,那贪食嗔怨嫉恨的红狐可能就会现身了。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以自己现在的样貌,客观来讲应该是很难勾引得了谁的吧……
莺时正胡思乱想着,膳房外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她悄悄扒在窗户边上往外头看去,只见有几个衣着鲜亮但相貌平平的上等丫鬟进来了,莺时瞧着她们都很眼生,想必是荣安公主入主西跨院后换过一拨人了。
那几个丫鬟昂着头,拿眼角睨人,“今日早膳可都备好了?若耽误了公子上值的时辰,可仔细你们的皮!”
膳房的婆子们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忙将各色早膳装进食盒里提了出来交给那几个丫鬟,最小的那个蹙着眉不悦道,“怎么这许多?可真够沉的!”
婆子赔着笑脸,“有一盒新做的点心是孝敬姑娘们的,叫姑娘们尝个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