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第1页)
宫宴上的青梅酿甚好入口,莺时不知不觉便饮了好几杯,等到散席,一出瑶池宫,冷风扑面而来,酒意就有些上头了,她脚下一个踉跄,却被霍霄扶住裹进了他的大氅。
周遭投来或调笑或了然的眼神,她回望他,带着酒意的视线有些模糊,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紧绷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都有着不同以往的认真,还有他拢在她肩头的手在大氅里渐渐地收紧。
一路无话,霍家的马车车厢中,座位宽大如小榻,铺着雪白的狐裘,莺时迷迷糊糊就陷进了绵软的梦境。
很快到了国公府,霍霄看着睡得正香的莺时,无奈摇头,好在今日只是十四,若是上元夜,她定是要错过灯会了。他止了画冬叫醒她的动作,把莺时抱进怀里下了马车,又一路抱回了西跨院。
画冬垂头跟在身后忙不迭地告罪:“老太君、夫人,少夫人她有些不胜酒力。”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成何体统!”
老太君却看着霍霄一路远去的背影轻轻笑了。
回到房中,霍霄才把莺时放在榻上,她突然睁开迷蒙的双眼,漆黑的眼眸里似有水雾,又似含着泪光,轻轻的,他突然心头一软。
眼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片刻,嘟囔着:“霍霄,来,继续喝!”
“还喝,看看你醉成什么样了。”霍霄拧干帕子替她擦拭额上的薄汗,“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似的。”
“你才像屁股!”她反击完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不不,你是我的老板,不能忤逆老板!”
她又招手喊画冬:“画冬,去拿酒来!”
“霍霄,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
霍霄挥退了下人,轻轻问她:“你想听什么真心话?”
“你,为什么娶我?为什么和我做交易?”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其实……你是不行对不对?”她狡黠地看着他笑。
霍霄气笑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所以你才娶我,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即便心中喜欢公主也不能娶她,对不对?”
“看来还是你夫君我太守礼了,以至于让你有这么深的误会。”他把她从榻上拉起来,任她的脑袋歪来晃去地靠倒在自己肩上,“这一天天在想什么呢?你说谁不行?总有一天让你看看我行不行。”
她闭着眼继续喃喃,他的话好似一句都没听进去:“喜欢公主就喜欢嘛,喜欢谁都行,但是你不要喜欢我。”
他眼神一黯:“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因为我和你只是一场交易,因为,我不是我,不惹因果。”她闭着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良久,她鼻息渐渐变得均匀,霍霄重新把她放在榻上,轻轻用指腹擦去了那滴泪,然后低下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可是我喜欢你,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从十岁那年,遇到那个张狂却温柔的小姑娘的那天,就喜欢她。
那一年上巳节,他被祖母带着去苍凌山踏青,苍凌山的山腰处建了一个园子,叫晴园,贵族妇孺们不方便抛头露脸,大多在此处歇脚。
从小就顽劣的他读书不行,弹弓的准头却是一等一的,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跟着他的老仆,一个人在园子里转悠着打鸟。
正玩得兴起,忽听不远处传来几个小姑娘的声音,他走近一看,只见几个装扮华贵的小姑娘正围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拍着手笑,“臭丫头,听说你爹给你找了个后娘,那你亲娘呢?”
“她那个大才女的亲娘已经死啦。”
“她是个没娘的野丫头。”
她们你一下我一下,用手中的胭脂给她涂了一个大花脸,那被欺负的小姑娘原本正哀哀地垂头抹泪,突然竟又跳起来,一把按倒了那个带头欺负她的小姑娘,夺过她手里的胭脂劈头盖脸地倒了她满脸。
然后恶狠狠地警告她们:“谁再欺负……我,下一次我就拿刀把她的脸划个稀巴烂,听到了么?”
小姑娘们吓得哭着一哄而散。
她从怀里捧出一只小野猫,小猫跟她一样,被涂了满身的胭脂,一人一猫都丑丑的。
那小猫的腿似乎受了伤,正流着血,她蹙着眉四处张望,蓦然对上他的视线,竟向他跑了过来。
“小弟弟,你知道哪里有伤药吗?”
满脸乱七八糟的脂粉下,她的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似两弯新月,唇角还绽着两颗小小的梨涡,身量小小,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小,竟叫他“小弟弟”?简直荒谬!可是看着她的笑脸,他却没有办法拒绝她。
他带着她找到了家中的老仆,寻来了伤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给小猫上药、包扎……最后她把小猫塞到了他怀里,笑着说:“我要走了,没法照顾它,这只小猫就托给你照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