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颠(第1页)
江沐笙和台混熟之后,就不装了。不是第一天那种“谢谢姐姐”的乖,也不是第二天骑护士站桌子的疯,是更彻底的、更不要脸的那种——发颠。
他发颠的方式有很多种。
比如早上台还没醒,他把赤狐尾巴伸到台脸上,用尾巴尖扫台的鼻子。台被扫醒,白狼尾巴绷了一下。
“……干什么。”
“小台哥,起床了。”
“……还早。”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台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那是月亮。”
“月亮也是光。”
比如中午吃饭,他把盘子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堆成一座小山。台看了一眼。“你不吃青椒?”“不吃。”“那你昨天吃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台没有说话,把青椒夹过来吃了。江沐笙看着他,赤狐尾巴翘了一下。“小台哥你真好。”“……闭嘴。”
比如下午做治疗,他不想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成一个球,只露出赤狐尾巴。护士来敲门,他在被子里喊:“我不在——”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床上一个球,尾巴在外面。“江沐笙,出来。”“我不在。”“被子里的那个是谁。”“是台。”“台在隔壁做治疗。”“那就是我双胞胎弟弟。”
护士看着那条赤狐尾巴。“你弟弟的尾巴和你长一样?”“嗯,遗传。”护士沉默了片刻。“江沐笙,你的药加半片。”被子球塌了一点。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床头柜上的药片拿进去。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喝水的声音。然后被子球又鼓起来了。“加完了。”
比如晚上熄灯后,他不睡觉,在床上翻来翻去,翻到床板咯吱咯吱响。台在隔壁床闭着眼睛。“……江沐笙。”“嗯。”“你能不能别翻了。”“睡不着。”“那你想干嘛。”“想说话。”“说什么。”“说历史。”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再说。”“今天还没说完。”“你从早上说到晚上了。”“那是早上和晚上,中间还有一大段没说。”
台没有说话。白狼尾巴从被子里伸过去,搭在江沐笙的床上。不是缠,是搭。像在说——我在,你可以睡了。
江沐笙翻过去,用赤狐尾巴接住了白狼尾巴。两根毛茸茸的搭在一起,像一道桥。
但江沐笙发颠最让人不知道怎么办的,不是这些。是他会重复说同一句话。不是一遍两遍,是很多遍。说到别人听不到了还在说。
比如有一次护士给他量血压,胳膊伸过去,袖带绑好,开始充气。他盯着自己的胳膊,说“这个有点紧”。护士没理他。他又说了一遍“这个有点紧”。护士还是没理。他又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说了大概五六遍之后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马上就好。”江沐笙不说了,把脸转过去,赤狐尾巴夹着。
不是他没听到护士的回应,是他没法停。嘴巴和脑子脱钩了,话自己从喉咙里往外跑,关不掉。这不是习惯,是躯体化。身体在替他说话。
还有一次他趴在活动室的桌子上画符,画到一半忽然开始说“这里不对”,一边画一边说,说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不大,但一直在说。棠棠坐在对面画画,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不点儿,哪里不对?”“这里不对。”“哪里?”“这里。”他指着符上的某一笔,棠棠看了觉得没问题。“改一下就好了。”江沐笙改了,改完又说“这里不对”,又说。不是不满意,是停不下来。
台有一次在病房里看到了。江沐笙坐在床边,手里什么都没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台哥”。台看了他一眼。“嗯。”江沐笙又说了一声“小台哥”,又说了一声,又说了一声。一声接一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气声,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江沐笙。”
他停下来,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很浓,像大雾天站在河边看不到对岸的那种浓。“……小台哥。”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每句都听到了。”
江沐笙没有说话。赤狐尾巴从床边垂下去,连翘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台没有走开,就蹲在那里,白狼尾巴垂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江沐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不是握,是拉,像怕他跑掉。
“小台哥。”
“嗯。”
“你不要觉得我烦。”
“……不烦。”
“我停不下来。”
“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
江沐笙松开袖子,把脸埋进被子里。赤狐尾巴从床边垂着,一动不动。台站起来在床边坐下,白狼尾巴伸过去,缠住了赤狐尾巴。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会好的”。只是缠着。
江沐笙的发颠不只是发颠,是身体在替他喊,替他停不下来,替他把自己拆成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句子,希望有人听到。台听到了。每一遍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