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后续(第1页)
柳家的案子结得并不快。
人是从佛堂底下救出来了,柳世昌和柳家管事、护院也都下了狱,可真要落成铁案,还得一条条审,一项项核。
地牢里救出的几人伤势轻重不一,陈二石熬过了最凶险的两日,总算捡回一条命。王氏带着孩子守在县衙旁的空屋里,见着程柏明便要跪,后来还是苏云清冷着脸叫她别跪了。
"你男人伤还没好,你再把自己跪病了,谁照看他们父子?"
王氏这才红着眼站住。
至于那两具尸骨,仵作验过,又让失踪家眷来辨认旧衣物和随身物件。最后确认,其中一人正是两年前失踪的佃户赵满仓,另一人则是柳家短工,名叫周四。
赵满仓的老母亲已经哭瞎了一只眼,来认人时几乎站不稳。她抱着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旧褂子,哭得没了声。
苏云清站在廊下看着。
从前在京中,案卷里的“死者”不过是纸上的两个字。到了永安,他才知道,那两个字后头有屋檐下等人的老母,有临出门前随口说过的“很快回来”,有再也没能吃上的一块糖糕。
案子审了半个多月。
柳世昌起初还咬死说地牢只是"管束欠租刁民",后来送饭小厮、看守地牢的人、被救出来的佃户陆续作证,柳家暗账也被搜了出来。
账册里记着清清楚楚。哪户欠租,哪户不肯交,谁被"请进佛堂",谁"送往后院",谁"病死处置",一笔一笔,让人怀疑这是否人写出来的东西,看了就忍不住骂一句“畜生”。
程柏明将案卷呈送泽州府复核。
按律,柳世昌私设牢狱、拘禁百姓、致人死伤,罪不可赦。柳家管事亲自施刑,手上更沾着人命。几个护院从犯也按轻重定罪。
判决下来的那日,永安县许多人都挤在县衙门口。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低声议论,说柳家到底根深蒂固,未必真能倒。直到柳家田产被查封,作恶之人一一押走,众人才像是终于敢信。
王氏抱着孩子,在县衙门口朝程柏明磕了一个头。
苏云清站在程柏明身后,听着周遭百姓压低的哭声和谢声,忽然明白程柏明为什么从来不愿轻易说"辛苦"。有些事辛苦也得做。不做,便永远有人被关在黑暗里。
柳家的佛堂最后被封了。
案子未彻底归档前,那里仍要留作证据。只是那尊金身佛像被白布遮住,香炉撤了,长明灯也灭了。原本日夜不绝的香火散尽后,佛堂里只剩下一股潮湿腐败的旧味。
苏云清去过一回。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张五以为他是心里不舒坦,劝道:"苏公子,这地方晦气,别看了。"
苏云清却道:"不是晦气。"
张五愣了愣。
苏云清抬眼看着那间佛堂:"是建得太坏。"
张五没听明白:"啊?"
"佛堂高,却不是为礼佛建的。那地牢在下,里面通风、排水、藏声,都做过手脚。上头香火一烧,底下的味道便被遮了。外头看着庄严,里头全是算计。"他停了停,眉眼冷了下来,不再说了。
张五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正好程柏明从后面过来,听见了这句话。他看向苏云清:"看出来了?"
苏云清回头:"这不难看。佛堂底座过宽,屏风位置不对,墙后留了暗门,砖缝常年受潮。若是寻常人看不懂,可只要懂一点营造,就知道有问题。"
程柏明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座被封住的佛堂上:"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拆。”苏云清答得很快,“地牢填平,佛堂拆掉。若这处宅院能留下来,就改成义舍,给无处可去的伤者和孤寡老人住。”
程柏明看着他:"想得很好。"
苏云清原本还准备反驳,听见这句,倒怔了一下。
"等案子归档,柳家罚没的银子会有一部分用于安置受害者。若县中同意,这处宅院也可改作公用。到时候,你来画图。"
苏云清眼睛微微亮了亮,却又很快压下去:"我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