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谈心(第1页)
玉清境,玉衡宫。
此处是清微天腹地,玉清境核心所在,亦是少主微明在此间的居所。宫宇恢弘却不显奢华,古朴中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亭台楼阁掩映在灵植奇花之间,充满了自然生机与岁月沉淀的宁静气息。
微明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矮几上一盆兰草细长的叶片,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那片被薄薄晨雾笼罩的苍翠山林,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每一息都过得缓慢而滞涩。
她已经在这玉衡宫里,百无聊赖地待了整整五日了。
回溯前情。那日清晨,她在润玉房间的榻上醒来,初时心中盈满了挥之不去的羞涩与赧然。毕竟,即便是她,在经历了那般亲密的事情后,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可微明终究是微明,千载轮回,万年守望,心性远比外表要坚韧沉稳得多。待心跳渐渐平复,理智回笼,那点羞涩便被一种更现实的思虑所取代了。
紧迫感与危机感,沉甸甸地压上了她的心头。
此次洞庭湖之行,她不仅未能达成预期,反倒落得个灵力枯竭、神魂受创、狼狈而归的下场。细细想来,缘由颇多。
除了她自身犯了轻敌、不够警惕的大忌——这点她自会深刻反省,日后绝不再犯——客观上,她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储备丹药的不足。手头虽有疗伤、解毒、宁神之药,却无一种是专治神魂损伤。若非润玉那番阴差阳错的“神魂蕴养”,她的恢复绝不会如此顺利。
倘若未来再遇到什么罕见疑难或特殊伤势,手头若无对症之药,岂非要延误救治,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思及此,她心中责任感沉重。
补全丹药,刻不容缓。
同时,她亦心知肚明,经过昨夜那番“意外”,润玉那边定然也心绪不宁,需要时间独自平复。此刻她若立刻回去,两人相对,怕是尴尬更甚……不如借此机会暂离几日,彼此都冷静一番,待她备齐丹药,他也理清了心绪,再见面时,或可都更从容。
微明当即决定返回玉清境。
其实,自千年前来到璇玑宫,这些年间,她极少主动回玉清境。屈指可数的几次,也多是因境内急需某种特殊丹药,消息传到她这“少主”这里,她才动身返回,开炉炼丹。毕竟,她的炼丹之术,在继承前世经验与玉清境传承后,放眼全境,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而她如此“少归”,原因说穿了,其实也简单。
在微明内心深处,她依然更习惯将自己视作那株生长在元觉洞口、天生地养、少人问津的龙骨花。即便理智上清楚,太皞帝君是她嫡亲祖父,玉清境是她血脉相连的“家”,可那三千年的轮回漂泊,与归来后因各自忙碌而与祖父聚少离多产生的疏离,都让她在面对这份“亲情”与“归属”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与无措。
她不知该如何与这位位高权重、威仪深重的祖父自然相处,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玉清境内的一切资源视作可理直气壮支配的“所有物”。
这种心态,也无形中影响了她与玉清境内其他人的关系。
公事公办,各取所需,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这大致便是微明与她手下那些由太皞帝君指派而来的风氏族人,多年来相处的真实写照。即便是当初她从玉衡宫库房中搬到璇玑宫的诸多珍稀材料和器物,这些年她也暗自估算价值,以自己炼制的、等值甚至超值的丹药,一点点“还”给了玉清境,不愿欠下分毫。
她以为,这只是她处事的方式,是她维持内心秩序与独立的方式。
却未曾想到,这看似“周全”的做法,落在真正关心她的人眼中,会是怎样的疏离与见外。
是以,当她在玉清境入口处,被那位显然早有准备、特意“守株待花”的句芒神君“逮”个正着,一路“押送”回玉衡宫时,微明是愕然不解的。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回宫后,她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玉清境医术最高明的医官,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仔细彻底地检查了一遍。
直到医官捋着长须,给出了“伤势处置极为妥当,眼下已无大碍,只需在灵气充沛之地好生静养月余便可恢复”的论断后,微明才被“允许”自由活动——虽然,这“自由”的范围,似乎被无形限定在了玉清境。
句芒神君面无表情地转达了太皞帝君的“口谕”:帝君这几日恰好不在,但确有要事需寻她商议,请少主暂留玉清境,无事便在玉衡宫好生静养,莫要随意离开。
话虽说得委婉,可微明听来,只觉得这安排与“禁闭”无异。她自觉伤势已无大碍,精力也在恢复,这番“静养”的要求,更像是有意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不让她立刻返回天界,甚至……不让她随意与外界联系。
这让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与淡淡不悦。但面对句芒神君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服从。
于是,便有了这百无聊赖的五日。
时至此刻,太皞帝君依旧未曾现身,甚至连半点确切的消息都未传来。她曾试着向宫内侍奉的风氏族人,或是偶尔路过的其他神官打探,得到的回答皆是千篇一律的“帝君行踪,非我等可知”、“少主安心静候便是”。
耐心?
微明的耐心已然彻底告罄。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等候”还要持续多久。自与润玉重逢以来,他们还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音讯断绝。以往即便短暂分开,也总有只言片语的传讯往来。如今这般,让她心中那点因“冷静期”而起的刻意疏离,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思念所取代。
她不知道润玉此刻如何了,是否还在为那夜之事心绪不宁?这几日他可曾好好用膳休息?会不会因她的不告而别与多日不归而感到担忧甚至……误会?
种种思绪翻涌,让她在这看似安宁的玉衡宫中,愈发坐立难安。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是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微明收拾好这几日补充齐全的各类药材与炼制好的丹药,又将几瓶自己估算足以抵偿此次所取药材价值的、品相上乘的灵丹,整齐放在了正殿圆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