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案第一条线索(第1页)
从慈宁宫回来的第三天,青词收到了刘福送来的一份密报。
密报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当年沈家案的办案官员有个后人,姓陈,在城南开了一家当铺。他知道一些事。”
青词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火焰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先是黄色,然后是蓝色,最后变成黑色。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像从未存在过。她盯着那些灰烬,心里那团烧了七年的火也跟着窜了一下。
陈。当铺。城南。
她把这三个词刻在了脑子里。
当天下午,青词换了一身便装,没有带小七,独自出了王府。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用一块粗布包着,脚踩一双旧布鞋,脸上抹了一层黄粉,把皮肤弄得黝黑粗糙。喉贴还是贴着,可她把外袍换成了短褐——那是普通百姓穿的衣服,粗麻布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从远处看,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京城讨生活的穷书生,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到。
城南是京城最乱的地方。
这里没有长安大街的宽阔平整,没有靖安王府的气派庄严。有的只是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小巷,低矮破旧的房屋,以及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泔水、马粪和廉价脂粉的气味。巷子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细的缝。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女人蹲在门口洗衣裳,男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墙角赌钱。看到青词走过,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青词走得很慢,目光从一个个破旧的招牌上扫过。王记肉铺、李记杂货、赵家面馆……都不是。她走到巷子最深处,终于看到了那块招牌——“陈记当铺”。木头招牌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门脸很小,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之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青词推开门,走了进去。
当铺里面比外面更暗。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抵押品——旧衣服、破铜烂铁、发霉的字画、缺角的瓷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铜锈和陈年灰尘的气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客官想当什么?”老头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青词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五两,在烛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老头抬起头,看了那锭银子一眼,又看了青词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不是警觉危险,是警觉麻烦。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四十年的人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银子,掉下来的都是鱼钩。
“客官想当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想当一个人。”青词说。
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放下算盘,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着青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鉴定一件古董的真伪。
“什么人?”
“陈年旧人。”青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七年前,沈家案。”
老头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踩住了尾巴的、想跑又不敢跑的紧张。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都在轻轻跳动。
“客官找错人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伯,”青词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叫一个熟人,“您儿子陈志远,当年是刑部的主事,负责抄录沈家案的卷宗。他抄了一份,留在了手里。那份卷宗,现在在哪里?”
老头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陈伯,”青词打断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您儿子是怎么死的?”
老头的手僵住了。算盘珠子停止了跳动,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累死的。”老头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他抄了那份卷宗之后,天天做噩梦,天天喝酒。喝了三年,喝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岁。”
青词沉默了。
她在心里描摹那个叫陈志远的年轻人的样子——三十岁,瘦削,苍白,眼神里永远带着恐惧。他每天坐在刑部的案牍前,抄写着那些不该被抄写的文字,看着那些不该被看到的秘密。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得太多的人,要么变得强大,要么死得很快。他选择了后者——用酒精一点一点地杀死自己,直到再也醒不过来。
“那份卷宗呢?”青词的声音很轻。
“烧了。”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志远死的那天,我亲手烧的。在他坟前烧的。”
青词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