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出手(第1页)
太后动手的速度,比青词预想的更快。
消息是刘福在第二日清晨送来的。他蹲在偏院的墙角下,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是跑了一整夜没合眼。青词正站在石榴树下练字,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的是“静”字。她每天早上都要写一百个“静”字,不是为了练书法,是为了提醒自己——心不静,就会乱;乱了,就会输。
“先生,”刘福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太后今早下了懿旨,说您妖言惑众、蛊惑靖安王,要拿您下狱。”
青词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把“静”字的最后一笔染成了一团黑色的云。她看着那团墨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着刘福。
“懿旨呢?”
“在来的路上。李公公亲自送,巳时到。”
青词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是辰时三刻,距离巳时不到半个时辰。从靖安王府到皇宫,快马加鞭要两刻钟。也就是说,她最多还有三刻钟的时间。
“知道了。”她说。
刘福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跪下来,朝青词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小七从厢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没来得及叠好的被子。她的脸色比刘福还白,白得像纸,像雪,像七年前那个夜晚沈府门前的月光。
“先生,太后要抓您——”
“我知道。”
“那您快跑啊!趁懿旨还没到——”
“跑?”青词转过头,看着小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跑到哪里去?跑得了吗?我跑了,王爷怎么办?那些棋子怎么办?沈家的案子怎么办?”
小七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伸手抓住青词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可您不能死——”
“我不会死的。”青词伸出手,擦掉小七脸上的眼泪,指腹触到的是冰凉的、咸涩的泪水,“小七,你听着。如果我今天走不出这座王府,你就去找长公主。告诉她——沈家的事,她知道该怎么做。”
小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您不会死的。先生,您不会死的——”
青词没有回答。她只是拍了拍小七的手背,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她走到铜镜前,坐下来,慢慢地卸下了伪装——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她把头发重新束好,换了一件干净的深青色长衫,把萧衍送给她的那把剑别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可她知道,这把剑的锋利足以在关键时刻切开任何人的喉咙。
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检查每一个细节。喉贴贴好了吗?贴好了。束胸缠紧了吗?缠紧了。脸上的表情对吗?对——平静,淡然,不卑不亢。像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然后她走到偏院门口,站在那里,等。
巳时,李公公来了。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白白胖胖,像一尊弥勒佛。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一顶轿子,轿子是青色的,没有装饰,简朴得不像太后的排场。可青词知道,这顶轿子不是用来请她的——是用来押她的。
“青词先生,”李公公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太后请您进宫一趟。”
青词看着他,目光平静。“李公公,太后这是请,还是拿?”
李公公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青词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先生说笑了。太后说了,是请。”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青词迈步走出偏院,没有回头。她知道小七站在身后,一定在哭,可她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轿子从靖安王府出发,穿过长安大街,穿过人群,穿过市井的喧嚣。青词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她在计算时间——从王府到皇宫,坐轿子要两刻钟。两刻钟后,她就会站在太后面前。太后会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她,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跟她说话,然后用一道懿旨把她送进天牢。
她在想对策。硬碰硬不行,她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朝堂上的支持,没有任何能跟太后叫板的资本。服软也不行,太后不会因为她的服软就放过她。太后要的不是她的态度,是她的命。唯有一条路——拖。拖到萧衍来救她,拖到有人替她说话,拖到太后自己改变主意。
可她不知道要拖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拖到。
慈宁宫还是那个样子。金碧辉煌,檀香缭绕,宫女们低着头站在两侧,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偶。太后坐在凤椅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凤袍,头戴赤金凤冠,冠上的红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着妖异的光。她的妆容比上次更浓了,眉描得更深,唇涂得更红,可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和嘴角下垂的法令纹。她在老去,可她的权力没有老去——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青词跪下来,磕头。“草民青词,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没有让她起来。她就那么跪着,膝盖贴着冰冷的地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慈宁宫里的檀香烟气在她和太后之间凝成了一道薄薄的纱,把太后的脸遮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