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入世(第1页)
七年后。
鬼谷的冬天照例很冷,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竹屋的门窗被吹得咣当咣当响,小七用棉布条把缝隙塞了一遍又一遍,风还是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进来,冷得人直跺脚。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对面山崖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
那是一片枫叶,红得像血,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晃晃悠悠地落进了溪水里,被水流带走了。
又一年了。
她在鬼谷住了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从十八岁长到了二十五岁。从那个浑身是伤、连路都走不了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人。
她变了。
不仅是年纪变了,什么都变了。
她的手不再是当年那双只会剪窗花的手。这双手现在会配制毒药、会布置机关、会绘制地图、会写密密麻麻的策论。这双手杀过人——不是仇人,是追杀她的人,是路过的匪徒,是任何一个想要她命的人。
她的眼睛也不再是当年那双爱笑的眼睛。这双眼睛现在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看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是她故意冷漠,是她在鬼谷的第一年就学会了——不能让任何人看透你。看不透,就不会被伤害。
可有一点她没变。
仇恨。
那团火烧了七年,从来没有熄灭过。它烧得越来越旺,旺到她把每一个仇人的名字都刻在了骨头上——太后、靖安王妃、还有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面具。
七年来,她无数次在梦里看见那张面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今天是她出师的日子。
不,不是出师。是鬼谷子不在了。
沈清辞站在溪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
罐子里装的是骨灰。
鬼谷子的骨灰。
老人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征兆,没有遗言,甚至没有痛苦。昨天还在院子里煮茶,今天早上小七去送早饭的时候,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茶凉了。人也没了。
九十七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一个人活了将近一个世纪,最后安安静静地走了。
沈清辞没有哭。
七年前她跪在鬼谷子面前磕头的时候哭过,那是她最后一次哭。从那以后,她的眼泪就像被冻住了,再也流不出来。
她把骨灰撒在了溪水里。
老人说过,他不需要坟。不需要墓碑,不需要祭品,不需要任何人记得他。烧成灰,撒在山谷里,让风吹走就好。
她照做了。
骨灰落在水面上,打着旋,顺着溪流慢慢飘远。有几缕飘到了空中,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雾。
沈清辞站在溪边,站了很久。
晨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太阳从山崖后面爬上来,把溪水染成了金色。
她转身走回竹屋。
小七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两个包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装衣物和银两,小的装的是那本牛皮账册和一件嫁衣——母亲的遗物,她随身带了七年,从来没有打开过。嫁衣是红色的,大红色,母亲绣了三个月,针脚细密,图案是鸳鸯戏水。她只看过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