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1页）

四月的南京，春寒料峭，连日来的阴雨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中。

海合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总裁办里，暖气开得很足。夏慕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阅着手里厚厚的季度财务报表。

“夏总，这是本季度各分公司的利润汇总，以及下个月的市场拓展预算。”许特助将一叠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夏慕乔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放下吧，我会仔细看。另外，通知各部门经理，明早九点开例会。”

“好的，夏总。”许特助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夏慕乔脸上的那层属于“完美继承人”的温和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与冰冷。

这两个月来，海合集团内部的人事倾轧和夏立海的步步高压，让她几乎连轴转，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她原本的理想状态是每天都能收到林静的消息，哪怕只是看一眼她按时下班、平安回家。但现实是，她经常连轴转十几个小时，连睡觉的时间都被极度压缩，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琐碎的日常跟踪记录。

于是，她给私家侦探下了死命令：没有重大进展，不要发废话，把那些零碎的跟踪记录提炼成核心节点，定期发总结给她。

此刻，她随手将那份价值千万的报表扔在桌上，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部没有插卡的备用手机。屏幕亮起，只有寥寥几条来自侦探的加密信息。

夏慕乔点开最新的一条附件，那是一组刚刚传过来的照片。

当看清照片的那一刻，夏慕乔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拍。

照片里的背景是CBD的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拍摄，画质有些颗粒感，但那个人清晰得像是刻在她视网膜上。

那是林静。

但又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林静。

记忆中的林静，永远是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稚气和清爽。那时候的瘦高的她却总是喜欢穿宽松的T恤或者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那是属于她们的、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而眼前照片里的这个人，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头发并没有精心打理成大波浪，而是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的皮筋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侧和颈窝。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硬挺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规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风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工牌绳。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而冷淡。那种曾经外露的、活泼的少年气，如今沉淀成了一种内敛的、锋利的英气。哪怕隔着屏幕，夏慕乔也能感受到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夏慕乔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里林静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她知道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她们分开的那一年，林静在读大四。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分手前一天的视频通话中，依旧是短发但较高中时长了一点。

没想到分开的几年，林静变化竟然这么大，夏慕乔很无奈缺席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蜕变期。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短发的、会在操场上肆意奔跑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长发披肩、穿着职业装、眼神里有了故事和疲惫的职场女性。这头长发，就像是林静独自长大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没有夏慕乔陪伴的日日夜夜。

“阿静，你还记得我吗”

夏慕乔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描摹着照片里林静的眉眼。

明明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的轮廓依然带着那股子倔强的少年劲儿，可气质却全变了。以前的少年气是阳光下的草地，现在的少年气，是雨后沾着露水的刀锋。

这种变化让夏慕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同时也伴随着一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扭曲的占有欲。

她想剪掉这头长发，想让她变回那个只需要依赖自己的短发女孩；但她又清楚地知道，正是这头长发，证明了她离开自己之后，活得很好，很独立，甚至……更迷人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侦探发来了一段文字备注：

【目标人物今日行程：早上8:30到达公司，期间未离开座位，午餐叫的外卖，一直在加班。刚才在楼下买咖啡时，拒绝了一个男同事的搭讪，态度很冷淡。目前正准备返回公司继续工作。】

夏慕乔看着“态度很冷淡”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意。

是啊，她怎么会不冷淡呢？那个会对她撒娇、会粘着她的林静，早就死在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名为“林静”的陌生人。

夏慕乔锁上手机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不管她是短发还是长发，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

只要她还在这个城市呼吸，她就只能是她的。

“既然长大了，”夏慕乔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说道，眼神晦暗不明，“那就让我看看，现在的你，还能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