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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试图点燃眼前这团冰冷的灰烬,道:“你我要效忠的,是瀛国未来之君。”
明怀玉背对着那缕微光,整个人沉在更深的阴影里,他垂下眼睑,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笑意,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辛辣的讽刺。
他平静又坚韧:“我不会效忠任何一个人。”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焦灼难耐,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逼近一步,“我送走了阿浔,你还要让我再亲手送走你吗?”
“亲手”二字咬得极重,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带着崩溃的哀求:“瀛国新法,要将你处以极刑…车裂啊!”
“明怀玉!车裂…古往今来,何等大奸大恶才配受此极刑?你真要…把自己一身清名,都变成史册里最不堪的笑柄吗?!”
明怀玉却摇摇头,昔日越国陈兵费境伊始,他心中的道标便已铸成铁壁。
数十年寒窗砥砺,胸中经纬,毕生所求的“道”,岂能在最后关头崩塌,反噬自身,成为抽在自己灵魂上最响亮、最耻辱的耳光?
绝不能…
可笑至亲之人的谋划才是断送自己生路的利刃,想到此处,他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各为其主,又何必来惺惺作态?”
这话深深刺激到了谢千弦,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他心窝,他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因对方如此轻易地否定过往与情谊而涌起滔天的失望,也怒其太过死守他的高义,将自己送上绝路…
所有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却像是恳求:“明怀玉…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明怀玉同样被这声绝望的嘶吼点燃,猛地抬眼,通红的双眼里燃烧着被逼至绝境的火焰,狠狠瞪视回去,可如此怀疑的语气说出这三字时,两人都呆住了。
谢千弦,怎么不可信呢?
这是自己领回稷下学宫的师弟,是近十年同窗之谊的师弟,他看着他成长,他亦见证了自己此生中所有的幸福,曾几何时,此人已经变得不能再信任了?
明怀玉深深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咽下了苦水,变的不是人,他还是当年那个明怀玉,眼前人也还是那个谢千弦,是这翻覆的乾坤,将他们这些局中人碾得身不由己,面目全非。
“小七…”在沉重的叹息中,明怀玉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挣扎,谢千弦听见那破碎的声音在说:“我不能啊…”
合纵因他而起,晋、赵、费、杞和韩,皆是因他才参与合纵,这场仗输了,费国和韩国,亡国了…
连芈浔也死了,这些因他才卷入这斗争的人,都死了,他们的亡魂夜夜在梦中徘徊,带着无声的质问,若自己此刻苟且偷生,摇身一变成了瀛国庙堂新贵,那自己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从黄泉之下伸出的冰冷的手?
如何去承受史家刀笔刻下的“叛徒”和“首鼠两端”的万世骂名?
那比车裂更痛楚的耳光,会生生将他的魂魄都扇得灰飞烟灭。
昔者纵横之道,前贤亦有败绩,然其气节风骨,犹可光照汗青,他明怀玉,绝不做那史书上遗臭万年的笑柄!
要让他亲手碾碎过往,他的热血…他的罪孽,任之消散在浩浩荡荡的洪流中,他做不到。
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那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谢千弦懂了,没人劝得动他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明怀玉无法放弃他视为生命的坚持,正如自己,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失去至亲骨血的灭顶之痛。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芈浔临终的泣血诅咒,难道真是一语成谶,无人能逃?
“师兄…”他喊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是怕会惊碎一场易醒的梦,劝他,求他:“你服个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