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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遗址发掘(第1页)

考古队在涂山挖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阿沅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不休息。她把修复室的活儿调成了半天,下午去工地,晚上回家整理资料。她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古籍堆里,一半在泥土堆里。一半在几千年前的纸上,一半在几千年前的土里。一半是字,一半是泥。可她不觉得累。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对别人重要,是对她重要。对她和他重要。

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王教授从北京调来了一个团队,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在工地边上搭了临时板房,吃住都在山上。阿沅不是考古专业的,可王教授让她留下来了。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她的手稳,也许是她的心细,也许是她每次蹲在那个坑边、看着那两尊石像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敬畏,是——认识。她认识他们。她认识那个女的,也认识那个男的。她认识那个女的笑,也认识那个男的皱眉。她认识那个女的头发——她的头发还是软的,还是黑的,还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她认识那个男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她认识他们。可她不说。她只是蹲在那里,一块一块地清理着那些陶片,一片一片地拼凑着那些破碎的记忆。她不说。

出土的文物越来越多。陶片,骨器,石器,玉器。每一件都要清理,拍照,编号,归档。阿沅负责玉器和骨器,因为她的手稳,心细,不会弄坏那些脆弱的、几千年前的东西。她每天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那些泥土。泥土是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和她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是一样的。她刷着刷着,有时候会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嵌在掌纹里的泥。那些泥是洗不掉的,不管她用多少水、多少肥皂、多少刷子,它们就是嵌在那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像一道道来自上古的印记。她看着那些泥,有时候会想,这些泥是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是不是她每次穿越的时候,那个世界的泥土顺着她的血管流进了她的身体,嵌进了她的骨子里,再也出不来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泥和她手底下这些几千年前的泥土,是一样的。质地,颜色,气味,都一样。

有一天,她在清理一块玉璜的时候,发现了一行刻字。

不是她脖子上那种“禹”字,是一行字,密密麻麻的,刻在玉璜的背面。字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用软刷子轻轻地刷掉上面的泥土,把玉璜举到放大镜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字是上古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她认不全,可她认出了三个字——“涂山氏”。她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放大镜调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涂山氏。不是“涂山”,是“涂山氏”。三个字,刻得深深的,笔画有力,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放大镜上,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阿沅,你怎么了?”林晓从旁边探过头来。

“没什么。”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你来看看这个。”

林晓凑到放大镜前,看了一会儿,脸白了。“这是——‘涂山氏’?”

“嗯。”

“你认识这几个字?”

“认识。”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阿沅,你到底是谁?”

阿沅没有回答。她把玉璜放在工作台上,站起来,走到坑边。坑里,那两尊石像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她蹲下来,看着他们。女的那个,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男的那个,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们的脸。可她够不着。坑太深了,她的手太短了。她只能看着他们。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应。

“阿沅。”她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

没有应。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城。她住在工地的板房里,和林晓挤一张床。床很小,翻个身都会掉下去,可她不在乎。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涂山上吹下来,呜呜地响,像在哭。

“阿沅。”林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是不是认识那两尊石像?”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认识。”

“他们是谁?”

“大禹和涂山氏。”

林晓没有说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信吗?”

“信什么?”

“信大禹和涂山氏真的存在。”

阿沅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她睡着了。她翻了个身,看着林晓的背影。林晓的背很瘦,很单薄,像一片纸。她把手指放在林晓的背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信。”她说,“他们存在过。”

林晓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轻了,变慢了。她睡着了。

阿沅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在想那块玉璜,想那行刻字,想那些弯弯曲曲的、像小蛇一样的上古文字。她在想,那些字是谁刻的。是伯禹吗?他不会写字。他说过,他没有读过书,没有人教过他。他只会画。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河。画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那是朝云。画一个小小的“人”字,站在云下面,仰着头。那是他。那是等云的人。他不会写“涂山氏”这三个字。那这三个字是谁刻的?是阿沅吗?她也不会写。她只会在笔记本上写简体字,不会写上古的文字。那是谁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字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刻字的那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了进去。像是他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怕人们会忘了她,怕四千年后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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