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工部尚书(第1页)
【临危请命】
康熙三十一年春,京畿之地连日霖雨不止,浑河(永定河旧称)水势暴涨。河堤数处崩塌溃决,直隶固安、永清、霸州、京郊周遭一片汪洋。良田浸没,民舍漂毁,流民四散,乃是近百年罕见的京畿大水。
此河紧贴帝都肘腋,干系皇城安危、直隶民生,绝非江南远水可比。灾情迫在眉睫,朝廷即刻议办河工、加固堤坝、疏浚河道。一应督工、物料、营建、修防诸事,尽归工部专管。
其时边关暂无兵事,卫小葆闲居无聊,又念及朝廷对庄家恩情,便向康熙主动请缨,协助处理治水事务。康熙想到他当年在通砂岛隐居之时,仅一家八口,便把一岛生计打理得井井有条,必是善调度安置、理顺人情事务,这等本事若是用在治水上,应该也能管用,于是欣然召准。
卫小葆甫一到任,便把那些具体的专业工程实务,全部放手给那些懂技术的水工主管操持,自己则独管运作统筹大计。他的老家扬州,近邻泰州城,自古也是多水患的地方,他幼时便常见受了水灾、流离失所的灾民到扬州来讨生活。黎春院里的老鸨子便常趁着水灾,低价买下灾民家的女儿,放在院子里当粉头。
故此,卫小葆优先主抓灾民的安置事务,从附近调集粮食,开设粥场赈济灾民。
这一日卫爵爷巡查赈灾粥场,一到难民营便瞧出蹊跷:真正流离失所的灾民,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巴巴等着一碗热粥救命。偏有好些一看就没挨过饿的懒汉无赖、本地泼皮,也换上破衣烂衫,脸上抹了泥巴混在人群里蹭吃蹭喝,白白占了灾民的口粮。
卫小葆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当即吩咐下去,命管粥场的差役,往大锅粥里特意掺了些糟糠和麸子。
消息一传下去,锅里粥食看着浑浊,入口硌牙。那些真正受灾的百姓,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哪还顾得上口感,端起碗来仰头便吃,只求填肚活命。
可那些混进来蹭饭的就不一样了,个个挑三拣四,闻着味儿、看着品相,眉头一皱,心里嫌脏嫌糙,端着碗假意比划两下,便想悄悄溜出难民营,转头去别处闲逛偷懒。
谁知卫小葆早有安排,在难民营四门都设了岗哨,把守得严严实实。但凡见那面无饥色、无心喝粥只想开溜的,一概拦下,一个也不许走脱。
亲兵把这伙无赖尽数押回粥锅跟前,卫小葆往太师椅上一坐,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这帮闲汉,无饥无寒,不愁吃喝,偏要混进灾民堆里抢救命口粮。朝廷赈粮,是给流离失所的灾民填肚子的,可不是养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东西!”
说罢传令,叫人再往一锅粥里掺了一把沙子,搅得浑浑黄黄、更难入口。命手下押着一众无赖,挨个端碗,必须把这碗掺沙的粥老老实实吃干净,一粒不许剩下。
这帮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哪吃过这般粗粝硌牙的吃食,噎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待众人尽数吃完,卫小葆面色一沉,又喝令衙役:“每人再打四十大板,以儆效尤!”一时间板子噼啪落下,打得一众无赖哭爹喊娘,个个疼得大叫“爵爷饶命”!
只打过五、六板子过后,卫小葆忽然叫停:“如今河堤之上正在用人之际,便罚你们带上镣铐,到堤岸上做苦役,直到洪水退了才许走!”
这二十几个无赖也顾不上屁股被打的红肿淤青,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叩头谢恩:“多谢爵爷饶命!多谢爵爷饶命。。。。。。”
等衙役把这些无赖戴上镣铐押走之后,卫小葆当众宣布:往后粥场施赈,粥里都放糟糠和麸子,只给真正受灾百姓。凡有无赖闲汉敢再来冒领蹭食,一律照此惩戒,绝不轻饶!
经过这样一番整治,周遭泼皮无赖再也不敢混进粥厂占便宜,省下的粮食尽数落到苦命灾民手中。远近百姓无不感念卫大人心思细密、办事公道,既有市井机变,又心怀苍生。
其实,这般洞察人情、以巧术整肃风气的法子,对卫小葆来说,不过是自幼混迹市井悟出来的雕虫小技、平日里处理地方琐事惯用的手段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惊天奇功。
奈何岁月流转、世事更迭,江湖野谈口口相传,年代越传越偏,人物越传越混。后世之人不究本源,竟把这段赈灾施粥、巧治泼皮的往事,张冠李戴,安到了乾隆朝大贪官和珅的头上。
后人说书演义、影视剧编排,都把这桩机灵善政归在了贪官名下,殊不知真有这般智慧、肯为黎民百姓用心办事的,原是这出身市井、看透人情世故的卫爵爷。说来世事浮沉、野史讹传,倒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灾后重建】
待到洪水渐渐退去,一众专管河务的官员,陆续开始加固堤岸的工程,正要广募民夫,却愁眼下人手不足。
卫小葆见状便来到难民营,号召一众受灾百姓就地留下,入伙参与河堤修缮工程。这些难民本就遭洪水冲毁家园,流离失所,一时之间也无家可归,故土屋舍更是难以立时重建,正彷徨无措、生计无着。
如今有官府牵头做工,既能安身落脚,又能挣得口粮度日,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此难民们大多欣然应允,除了老幼妇孺,其余精壮尽数加入修复河堤的工役队伍,既解了朝廷募工之急,也给灾民谋了一条暂且糊口安身的生路。
卫小葆早在号召灾民修堤之时,便当众把话讲得明明白白:“如今国库开支紧张,眼下拿不出现银给大家发工钱。但朝廷绝不白使民力,一应做工之人,全程包吃包住,而且饭里绝不兑糠麸!所有出力做工的人名、工时,尽数登记造册。往后朝廷按名册核算,把该给的工钱,折算成赈灾款项,拨到各人所属的村镇,用来帮各家修缮被毁房屋、重整家园,以工抵薪,分文不会亏欠!“
灾民一听这话,心里全都踏实安稳,既不用饿着肚子干活,日后还有官府帮着修房安家,人人都愿意安心出力,修补河堤。
待到河堤尽数修缮完工,负责统计工程款项的官吏,笑着对卫小葆道:“卫爵爷,此番浑河大水,乃是百年不遇之洪灾。可修缮款项反倒较往年节省许多,朝廷拨款尚且结余一万余两,卫爵爷实在劳苦功高。”
卫小葆笑道:“这笔银两只是暂且省下,回头仍要尽数补贴民工、助百姓重建家园,眼下还谈不上结余之功。”
卫小葆并不急于回京复命,反倒亲自巡查各处受灾村镇,见诸多村落地处低洼,若再逢汛期,必遭水患。当即下令属下,核算造价,预备为低洼之地兴修排水工程,从根源防灾。
数日之后,卫小葆携奏折上朝复旨。他先向康熙奏道:“此次浑河治水工程,朝廷拨款尚余一万二千四百一十三两,臣尽数缴回。请陛下转交户部,分发受灾州县,专供百姓重建家园之用。”
康熙龙颜大悦:“古往今来治水,能省下万余两库银的,卫小葆,你当真是第一人!”
话音未落,卫小葆又递上第二道奏折:“臣启奏,请户部再拨款三万两,于此次水毁区域,提前修筑排水设施,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康熙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暗道:你先还我一万二千多两,转头又要三万两,倒不如直接要我拨一万八千两给你省事!
卫小葆不慌不忙奏道:“陛下莫以为这三万两是虚耗投入。此番洪灾,皆因大水初期排水不利,而至大灾。民间损失,不下三十万两。今日花一分工本,便可抵日后十分灾损,实为划算之举。且此番投入,皆用于新修排水设施,后续维护,可责令各村保长、里正牵头管事,定期巡查沟渠。遇有泥沙淤堵、堤岸小损,便由本村乡民自行出力修整。”
康熙闻言默然,半晌,颔首叹道:“未雨绸缪、防患未然,说着容易,当真肯做、敢做的人寥寥无几。准奏!依爱卿所请施行。省下那一万二千两不用还了,让户部再拨一万八千两给你,凑足三万两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