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第1页)
次间里重归死寂。顾锦朝端坐在雕花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狂风中紧绷的劲竹。她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掌上——掌心早已因过度紧张而渗出冷汗,黏腻地濡湿了交叠的丝帕。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入心底,抬眸重新看向单膝跪在下首的陈义。
“陈义,”顾锦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外面……究竟有多少人?我要听实话,不可有半句隐瞒。”
陈义猛地抬起头,平日里冷硬如铁的汉子,此刻眼底竟也布满了血丝。他涩声答道:“回夫人,夜色太暗,且暴雨将至,看不太清楚确切的人数。但若要将偌大的陈家府邸团团围死,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外面至少……有一个千户所的兵力。不仅如此,卑职在墙头暗中观察,隐约瞧见了火绳的微光和特制的皮甲……”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是神机营的人。这才是最让卑职忌惮的。寻常兵卒,咱们府里的暗卫和护院还能凭着地利拼死一搏,可神机营的火器一旦动用,咱们这木石结构的宅院,根本撑不了多久。如今咱们被困成了瓮中之鳖,局势……已是极其凶险。”
一个千户所的兵力,那便是近千名装备精良的甲士!
顾锦朝的心猛地往下沉。傅海廉为了谋反,竟敢直接抽调近千名京卫和神机营精锐来围困一座没有多少反抗之力的臣子府邸。他这般兴师动众,倒也真是将陈家、将陈彦允视作了心腹大患!
“若是他们不管不顾地强攻,以府内现有的防备,你们抵挡得住吗?”顾锦朝紧紧盯着陈义的眼睛。
陈义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夫人,三爷临行前,身边只带了十多个最精锐的贴身护卫,将其余的人手尽数留在了府中护卫您的安危。可即便如此,咱们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余名暗卫,再加上外院的护院小厮,勉强能凑够五百人。若对方只是寻常叛军,咱们凭着府里的高墙深院,守上几日也不在话下。可外面有神机营……若是防守不力,一旦大门被火器轰开,很可能顷刻间便会被攻破。”
他猛地抱拳,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不过夫人放心!卑职便算拼尽这五百条人命,用血肉之躯去堵门,只要这口气还在,硬扛个一两个时辰,绝无问题!”
“一两个时辰……”顾锦朝喃喃重复着这个时间。她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推演着京城的局势。
陈彦允究竟在布什么局?在这等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皇权更迭的谋逆之夜,他身为内阁重臣、局中核心,却只带了十多个人去赴那场必死的鸿门宴?
陈义可是他身边最得用、最信任的暗卫统领,往日里刀山火海都是形影不离的,今夜却被强行留在了她顾锦朝的身边。
“三爷为何只带十余人?他到底有何打算?”顾锦朝睁开眼,厉声问道。
陈义重重地点头,神色间满是痛苦与迷茫:“卑职真的不知。三爷临行前,只下了一道死命令——哪怕京城翻了天,夫人必须毫发无伤。否则,提头来见。”
顾锦朝听到这话,心口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陈彦允早就料到了傅海廉狗急跳墙会有这么一出,他知道傅海廉会用他的家眷作伐子,所以他将自己手里绝大部分的防御力量都留给了她。可是,他低估了傅海廉的疯狂,谁能想到一个叛臣竟然能在京城重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一个千户所外加神机营的兵力?
他在宫中要面对的,是比这里多十倍、百倍的叛军主力。他手里可用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却……
顾锦朝极其厌恶这种无力感,她最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累赘,更怕因为自己,害了陈彦允,胸口仿佛塞了一团浸水的破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死,也没什么可惧的。”半晌,顾锦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平淡,甚至透着一丝冷酷,“陈义,我问你,现在外面围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还有可能潜出去吗?”
陈义思忖片刻,答道:“若是想带人突围,那是绝无可能,神机营的火铳不是吃素的。但若是只挑几个轻功绝顶的死士,趁着夜色和即将到来的暴雨掩护,翻墙摸出去,倒还有几分把握……”
“这就够了。”顾锦朝猛地站起身,裙摆划过冰冷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义,眼神中闪烁着让人心惊的狠绝,“你亲自去挑一队身手最好的,立刻潜出去,不要去求援,也不要试图突围,就埋伏在府外胡同转角的街檐暗处和制高点。一旦发现叛军中有人试图离开包围圈,去向京城方向或是皇宫传递消息,不用请示,直接用暗弩射杀。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去!”
陈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柔弱的主母:“夫人,您这是……不求援?若不把消息传给三爷,咱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啊!”
“对,不求援!”顾锦朝逼视着他,字字如铁,“既然已经是回天乏术的死局,就绝不能再拖累三爷!傅海廉围而不攻,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想拿陈家的惨状去乱三爷的心智!三爷若知道我在此处陷入绝境,他必然会放弃大局,甚至放弃圣驾,拼死赶回救援!那是谋逆大罪,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夫人……”
“没有什么可是!”顾锦朝厉声打断他,“咱们这里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去,对于三爷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只有心无旁骛,才能在宫中绝地反击。陈义,这是命令!”
陈义张了张嘴,却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作为暗卫,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对顾锦朝恭敬有加,多半是因为她是主母,是因为三爷将她视若珍宝。可直到这一刻,陈义才真正感到敬服。谁能料到,这位平日里温婉娇贵、事事让三爷关怀备至的年轻夫人,在生死关头,竟能有如此深明大义、视死如归的魄力?她是用自己的命,去成全三爷的千秋之局!
“卑职……遵命!卑职这就去办,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定叫外面的探子有去无回!”陈义红着眼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决然隐没在门外的黑暗中。
顾锦朝仿佛脱力一般,缓缓退回次间,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
一直守在内侧的青蒲红着眼圈走上前来,双手微颤着给她端上了一盏热茶:“夫人,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您的手冷得像冰一样。”
顾锦朝没有接茶,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向院外。狂风已经卷起,吹得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疯狂摇曳,树叶发出“哗啦啦”的绝望声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青蒲,”顾锦朝的声音很轻,仿佛要消散在风中,“我记得,你今年已经十八了吧?”
青蒲强忍着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夫人说这些做什么。奴婢自小伺候您,觉得挺好的。外面世道艰难,奴婢也不想去嫁人生子,受那些婆母男人的闲气,就想一辈子守着夫人。”
顾锦朝转过头,看着这张青春正好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那多可惜啊。女人这一生,总该有个自己的家。若是……若是今夜能熬过去,等明天天亮了,我便在陈家这些知根知底的管事中,亲自为你寻摸一个敦厚的好人。哪怕是配个庄头,也好过跟着我在这深宅大院里担惊受怕。”
青蒲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跪在顾锦朝膝下,将脸埋在顾锦朝的裙摆里:“奴婢没有喜欢的人,奴婢哪里也不去,夫人千万别赶奴婢走。哪怕是死,奴婢也要给夫人垫背!”
顾锦朝闭上了眼,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久久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