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第1页)
陈老夫人逗弄了一会儿孙子,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抬眼叫了那女子上前答话。
映元上前两步,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磕了头。她说话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一把掺了蜜的水,问一句答半句,还要不时地怯怯抬眸,伸手去拂落到耳边的碎发。她腕子上戴着的一对嵌绿宝石的赤金镯子随着动作闪闪发光,极其耀眼。
这一身穿金戴银的打扮,落在众人眼里,却只觉得俗气。比起秦氏那一身沉稳内敛的缂丝长衣和通身不怒自威的华贵气质,简直是云泥之别。
秦氏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她从不知道,自己那个平日里看似端方正经的丈夫,竟然会喜欢这种像没骨头的水一样的下贱人儿。她打心眼里瞧不上扬州瘦马这种做派,觉得她们矫揉造作,手指头轻轻一掐就能留下个印子,永远也上不得台面。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她最看不上眼的小玩意儿,不仅勾了丈夫的魂,还生下了庶子。这让她如何能不感到万箭穿心?
顾锦朝坐在对面,静静地注视着秦氏那强撑着体面的模样,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同情。不论秦氏做过多少算计,但在这种被丈夫背叛的时刻,她确实可悲又可怜。
陈老夫人也看不太上映元这副做派,只随意问了几句,便端起茶盏,垂下眼皮淡淡地说道:“这孩子以后就留在延寿堂,养在我跟前。你看你这副娇柔的模样,以后在二爷身边伺候着,自己都顾不过来,带着孩子也是不方便。”
映元原本还维持着讨好的笑容,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她那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惶恐,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敢开口,只能眼巴巴地望向乳娘怀里的孩子。
那还不会说话的小小婴孩,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生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秦氏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带着当家主母绝对的威严,冷酷地宣判了映元的命运:
“老夫人说得极是,孩子你带着的确不方便,就该在老祖宗跟前尽孝。既然你已经进了陈家的门,以后最重要的本分,就是要好好伺候二爷。眼下二爷还在外任上,等他回了京,我自会做主给你抬个姨娘的名分。至于现下……你就先在二房的后院里住下吧,也好学学咱们陈家的规矩。”
映元脸色煞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转向秦氏,屈膝盈盈一拜,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二夫人安好……妾身柳氏,还未及向您请安。”
直到这一刻,她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卑贱。若不是因为生了个带把的儿子,陈老夫人恐怕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老夫人甚至没有费心为她引见屋内的这些正经主子。
而眼前这位气场冷厉的妇人,就是掌握她生杀大权的正室。
在扬州的别院里,她与二爷也曾红袖添香,情深意重。二爷宠着她、惯着她,给了她无数的金银首饰,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她真的是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她甚至忘了,那个男人在遥远的京城,还有这样一座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还有一位出身高贵的正妻。
秦氏虽然不再年轻,容貌也算不得绝顶惊艳,但那通身的端庄华贵、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是她这种被人买卖的瘦马几辈子都学不来的。
梦,终究是碎了。
秦氏的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刃,落在映元的脸上,压得她死死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秦氏却不再多看她一眼,更不屑于在众人面前与一个瘦马为难,只冷冷地“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管事的嬷嬷上前,半是强硬地将映元带了下去。
孩子看到母亲被带走,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张开嘴便“哇哇”大哭起来。
那凄厉的哭声在宽敞的延寿堂里回荡。乳娘吓得脸色发白,生怕老夫人觉得孩子吵闹惹了嫌弃,连忙抱着孩子来回走动,轻声哄着。陈老夫人皱了皱眉,却还是舍不得孙子,挥手让乳娘将孩子抱去里间的碧纱橱里喂奶。
不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孩子急促咽奶的声音。
从始至终,秦氏依然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再转过头去,看那个庶出的孩子一眼。
半个时辰后,众女眷从延寿堂散去。
顾锦朝领着丫鬟,正顺着游廊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三弟妹,留步。”
顾锦朝顿住脚步,回过头。只见秦氏被几个心腹丫鬟婆子簇拥着,正缓步向她走来。
顾锦朝心底飞快地盘算着。秦氏素来与她不对付,在这内宅之中多有暗中较劲。今日这一出,必定是让秦氏心里堵着一口恶气,难道是想借题发挥,怪她一声不吭地把那瘦马接回来?
她压下心头思绪,面上扬起一抹得体温和的笑容,迎了上去:“二嫂。”
秦氏走到她面前,并没有发难,只是指了指不远处建在湖面上的湖心亭,声音平淡:“去那儿坐坐吧。”
那是一座两层的八角亭,雕梁画栋,十分精致。早春的风带着湖面的水汽吹来,还有些凉意。
两人在亭中落座,秦氏挥了挥手,将身边的丫鬟婆子尽数屏退,连顾锦朝身边的青蒲等人也识趣地退到了亭外十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