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1页）

第二天，早饭时楚宁没看见父亲。母亲说，父亲寅时就出发了，走水路，临行还去他房里待了一会儿。

楚宁“哦”了一声，低头喝粥。他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起床后发现床边少了一个人，又说不上少了谁的那种感觉。

不过，一想到这些日子没人抽查功课，他心底又冒出一丝窃喜。

三月的清江，水清且缓，他盘腿坐在船头，望着两岸炊烟，心里算着日子：八百来里水路，要走十来天。他清楚，只要自己没到京都，家里就平安。至于他本人，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人，此刻比鲍通还紧张他的安危。

船过云州时，他上岸歇了两日，想看看这座当年血战拿下的城池——城墙上的箭痕还在，他站在城下看了很久。

没有父亲在身边，楚宁觉得自在了很多，但每日的念书和练功一点也没有落下。

他很喜欢无相法师教给自己的心法，每次修习时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让他很享受。一个月下来，丹田里的暖意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转瞬即逝。

午饭后，楚宁照例到偏院里修习了一通心法，出门来到后院。

院子里很安静，人们都还在午休。

楚宁望了书房一眼，觉得自己很久很久没见到父亲了。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此刻他想起来了：少了父亲的温暖的爱抚和轻轻的呵斥，少了面壁时膝盖下地板的凉意，对了，还有父亲答应从京都给自己带的桂花糕。

他慢慢走到书房前，感知到里面有呼吸声。推门进去，果然是母亲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父亲离开的这些日子，母亲经常独自来书房里。

“宁儿，过来。”楚夫人招招手。

“今天又在爹这里发现什么了？”楚宁大不咧咧地说，靠在母亲身边。

平日里，母亲总是爱和自己嬉笑玩耍，父亲发现了就是一句话：“没规矩！”待父亲转身离开，娘俩打闹依旧。至于被罚跪面壁时悄悄拿棕垫给自己的那种事，那就多了去了。父亲出发去京都后，两个人更加无拘无束，几天前还带着他和翠屏悄悄去江边玩水呢。

“今天娘决定送你一件礼物。”楚夫人刮了刮楚宁的鼻子，“你猜猜？”

楚宁知道这不一定是好事，礼物后面还不知道躲着什么呢。他没言语，装着满不在乎地翻着案子上父亲的书。

“猜还是不猜？”楚夫人撩了撩鬓角的发丝。

楚宁眼角余光看见母亲这个动作，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说道：“你就说是想让我背汤头还是帮你晒药吧！”

“这次是真的！”楚夫人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对面，轻轻跃起，伸出右手，食指微微一钩，取下墙上挂着的那把剑——那把楚宁惦记了多年的剑。

第一次闹着问母亲要这把剑，是多年前自己的那柄木剑被同伴打断了。母亲说这是父亲最喜爱的物件，只是取下来让他摸了摸。触碰到剑鞘时那股透心的凉意他至今记得。

“我出去玩了”楚宁觉得又被母亲戏弄了，说着便朝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顿了顿，想回头，还是没回头。

身后，母亲轻叹了一口气：“一会儿我放你房里啊。”

出了医馆大门，楚宁朝码头跑去。家住码头旁的王亮是他最好的玩伴，对面杂货铺的那个胖妞都只能排第二——她胆子太小，不好玩。

楚宁把王亮从家中叫出来，说江边那棵大树上有个新的鸟窝，他想端下来给先生送去。不然老头儿总是念叨，说那只鸟儿在他家住了两年了，他习惯听它们的鸣叫声，搞得楚宁觉得自己犯了很大很大的错一样。

码头上有官船正在卸盐。台阶旁搭着一座凉棚，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里面，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拍着扶手，扯着嗓子喊：“赶紧的，赶紧的！这雨要是落下来，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生着一张油光满面的圆脸，下巴的肉耷拉着，每吼一声都跟着抖三抖。

楚宁跑在前面，灵巧地在搬运工之间穿插。突然听见后面一声“哎哟！”，回头看时，是王亮撞上了一个船工，盐袋掉在地上，白花花的撒了一地。

“小东西，你抢生死牌啊！”船工回过神来，吼道，一把抓住王亮衣领，一边瞅着凉棚里的官员。

王亮一脸惊惧，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想挣脱。

官员听得喧哗，停下吆喝，看见船工正拎着王亮，盐撒了一地。他起身来到船工身边，伸手一巴掌扇在船工脸上。

船工顿时懵了，犹自抓着王亮不放。

官员看着还在挣扎的王亮，一脚踹到他小腹上。王亮顿时蔫了，捂着肚子瘫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