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第1页)
嘴唇碰到食物的瞬间,哪怕他此刻应该深陷昏迷,身体对进食的渴望也已经达到了顶峰。此刻的他仿佛走到沙漠深处的旅人碰到了一眼溪泉,嘴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勺子里的汤汁。
初入口里有一阵酸苦,可在嘴里含得久了,便自然而然地催生出一股回甘和清甜。
徐浥青闭着眼睛,此刻也看不到喂到嘴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只能跟随身体的本能,一口口地把递过来的药汤喝下去。
他本人对这种甘涩的味道并无太多印象,哪怕意识残存在体内,他也无法单凭味觉尝出这汤水里掺了几味什么药方,只是这种入口即转甜的酸苦,让他难免联想到自己患上风寒后捏着鼻子吃下去的那几副草药。
喝了几口之后,徐浥青的身子渐渐有了凝神聚力的感受,看来这服汤药应当是顾子闲特地找来给他补养灵气的良药。
他儿时的身体当真是虚弱极了,这不消几口下去就能增气补血的甜汤,对他而言正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救赎。
倚在枕头里的徐浥青一改醒着时张牙舞爪的态度,如今昏过去之后反倒乖得有点不像话——一勺勺药汤递到嘴边,他既不反抗,也不胡乱动弹,就像只发烧烧晕了的小狗,主人拿什么到他面前他就乖乖地吃下什么,平日里百般挑剔的胃口在疾病和饥饿的打磨下变得乖顺无比。
很快,一碗药汤就被喝得见了底。药汤明明不烫,喝下去之后徐浥青却觉得身上暖暖的,恍惚间,胃里的汤药化成了一股灵流,在体内顺着血脉流淌舒展,安神又生精,喝完之后整个人都有一种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的畅快。
顾子闲转身去放了碗,随后回来把徐浥青重新放平,塞回到了被子里。或许是对徐浥青的愧疚还未消散,或许是对他难得的顺毛感到欣慰,他在徐浥青床头静静坐了片刻,半晌没有动静。
徐浥青呆在昏厥后的身体里,闭着眼睛看不见外头的情况,但根据他对周围光线逐渐暗淡的感知,再算算时辰,距离自己清醒时与顾子闲顶撞那会儿的黄昏时分已经有些时候了,这会儿太阳应该已经完全落山了。
就在他吃不准顾子闲为何迟迟坐在自己身边不肯离开的当口,忽然,他的额头上多出了一抹温热。
一只温凉的手掌轻轻地落到了他发着高热的脑门上,在他额间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静静地挪开了。
徐浥青怔住了。
顾子闲从床边站了起来,脚步往门边走远了,但这次他没有再出门。等他再次回来时,一片冰清湿爽的凉意耷拉上了徐浥青的脑门。
徐浥青呼吸微窒。
他不知道顾子闲从哪里变出来的冰毛巾,他上次进门时,耳畔分明只听到一只小碗搁上桌面的声音。
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像毛巾这样湿软的东西,哪怕放到桌面上,应该也留不下什么声响。可自己居然事先一点察觉都没有,确实有失警惕。他在内心告诫自己,越是这样危险又未知的时候,自己越要打起精神,不要又让花妖的事情重演才是。
他在混沌静谧的环境里反思了一大通有的没的,想来想去,他就是没有意识到,此刻心里的这些本不该出现的疑问,其实都起源于他刻意压制的那份难捱的燥热。
每当他越来越不习惯这样与顾子闲孤男寡夫地共处一室时,他便越喜欢揪住一点异样的小细节不放。
喝了汤药后,徐浥青的身子越来越烫了。直到一滴滴汗珠从他颈侧滑落,他才猛地意识到体热不知不觉已经高到了影响思绪的程度。
哗啦——
房里四处忽然响起了烛火点燃的声音,火星噼啪跳跃着。
至此,昼夜分割,长夜初至。
在自己这副身躯沉稳的呼吸幅度里,徐浥青头一回体会到,人在紧张时哪怕气息顺畅,也会出现缺氧窒息的症状。
他这会儿总算明白了顾子闲刚才为何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再穿上外袍。
天凌派向来遵循与日月同步的作息,门派规定本就是在昏时末便开始闭门不出,戌时前便要入睡,宵禁更是早早设在昏时三刻。时辰一过,西山头的太阳渐渐收光,天色昏暗下去,大家也都收拾洗漱,陆续准备进入梦乡了。
如此算来,顾子闲明知马上就要开始宵禁,人员往来便会彻底中断,他也绝不会像徐浥青一样有事没事就违个禁出个门。所以,如果他刚刚打算给徐浥青喂完药就这么睡下了,那便只穿一件中衣,在自己的院子里简单收拾一下准备上床睡觉,确实不用再麻烦穿上那件多余的外袍了。
思及此,徐浥青在自己理所当然地躺在顾子闲床上的身体里彻底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