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第1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餐桌上也渐渐看不到阿利斯泰尔的人影。莉莉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处理公务了,每天晚上她睡着之后他才回来。长条形的餐桌能坐十二个人,她坐在一头,另一头空荡荡的。烛光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问过海伍德夫人,大公什么时候回来。海伍德夫人说,不确定。她又问,大公吃了吗。海伍德夫人说,会有人安排的。莉莉没有再问。她低头喝汤,汤是热的,味道很好,但她喝不出什么滋味。
之前她躲着他,可真见不到了,她又想他了。她觉得这不像自己。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很漂亮,有人喂食,有人换水,有人每天来整理羽毛,但笼子就是笼子。
那天她终于在书房看到了阿利斯泰尔。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壁炉里的火在跳,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笔。
“你最近在忙什么?”莉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很久都没见到你了。”
阿利斯泰尔靠在沙发靠背上,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但莉莉看到了——他的眉心和手指接触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已经很久没有松开过了。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要回布兰顿了。”他说。
莉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要回去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阿利斯泰尔看着她,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嗯。布兰顿同意支付两百万金币赎金。女王出一半,弗罗斯特家族出一半。”
莉莉的嘴巴张开了。“两百万?”她的声音高了半度,高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她在布里斯托的香料店一天赚七个铜板,一年大概是四个金币多一点。两百万金币,够她从青铜器时代干到蒸汽时代。她闭上了嘴,又张开。“这么多钱,他们付得起吗?”
“付不起也要付。儿子在别人手里,价码就是别人开的。”阿利斯泰尔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她绕了很久,久到那个圈从大变小,从小变大,又从大变小。
“他能平安回去了就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阿利斯泰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火焰在跳舞,蓝色,橘色,黄色,一层一层地往上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莉莉抬起头的话。
“短时间内,两国不会打仗了。”
“真的?”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光从眼睛里漏出来了的亮。
“布兰顿花了这么大一笔钱,元气大伤,打不起了。”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还是寡淡无波,像是在背诵一份外交报告。他没有说的是——布兰顿不是打不起了,是没空打了。王都派和弗罗斯特家族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海伦娜公主的那把火也快要烧起来了。三方鼎立的内乱局面正在成形,而法兰只需要坐在边境线上,看着那片土地自己把自己撕碎。但他不会说这些。他看着莉莉脸上那个快活起来的表情,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太好了。”莉莉靠回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软绵绵的,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咪。“你不知道,在斯卡布罗的时候,补给断了半个月。没有绷带,没有药,连干净的棉布都没有。我用水煮纱布,晾干了再用,用完了再煮,煮到纱布薄得能透光,都舍不得扔。”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壁炉里的火,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壁炉的火焰照不到。
但塞德里克回国的消息并没有让她的心情好转太久。
格兰瑟姆宫的日子太难熬了。
她的胃口越来越差。盘子里的食物从完整变成一半,从一半变成几口,从几口变成只喝了两口汤。海伍德夫人看在眼里,眉头拧成了结,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换着花样让厨房做不同的菜式,试图从某一道里找到莉莉愿意多吃两口的东西。都没有用。
然后赫尔曼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只木箱。木箱不大,深棕色的,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像是从船上直接搬下来的。赫尔曼把箱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打开。没有锁,没有扣,只是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纸包。莉莉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些纸包大小不一,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扁的,像是只装了一小撮什么东西。每个纸包的外面都用铅笔写着一个编号,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在摇晃的船舱里匆匆写下的。
“马尔科姆船上所有的货。每样都买了些样品。”赫尔曼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严肃又一丝不苟。
莉莉十分惊喜。她把木箱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里面的纸包一包一包地拆开,一包一包地看。有的像树根,有的像干果,有的像碎木屑,有的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一小撮灰扑扑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她把它们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闻,一个一个地用手指碾碎,一个一个地回想林雅的记忆,还有伊索笔记里的描述。她拿出炭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记下了每一种样品的特征——颜色、气味、质地、产地,能记的都记了。虽然不是每一样都有用,但翻到第十三包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像薄荷,又不是薄荷,更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在另一个时空里见过但很久没想起过的东西。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的时间被重新填满了。早餐吃得很快,快到海伍德夫人端上来的汤还没来得及凉,她已经喝完了一碗,拿起一块面包边嚼边上楼。她把那几十包样品按编号排好,一个一个地研究,记录,比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树根和干果上,把它们照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会说话的、但每一件都藏着秘密的小东西。她坐在桌前,低着头,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眼里只有她笔下的植物草图,还有摊开的医书。
但那些样品毕竟有限。她研究了十几天,把最后一包也拆开看了,闻了,碾碎了,记在本子上了。有些认出来了——甘草,大黄,黄芪,麦冬。有些没认出来,继续在旁边画了问号,等着以后有机会再去查。她把那些纸包重新折好,按编号放回木箱里,合上盖子。木箱合上时发出咔嗒一声,像一把锁,重新锁住了她的心。
然后西奥多·卡弗利出现在她的早餐桌前。西奥多是格兰瑟姆宫的侍从,三十出头,瘦高个子,浅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敬语,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礼仪手册上抄下来的。他站在莉莉的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语气恭敬但不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