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 一(第2页)
季云开叹了一口气,迎着女人的怒火和挥舞的拳头往前凑了凑,半跪在地上,重新温柔地捉住了她的双手,好像想让她看清自己,他的语气仍然是平静的,好像这是一出不能让他入戏的舞台剧,“妈,是我,我是云开啊…”
正在哭泣的女人,突然看向他,“云开?我的儿子?”
季云开笑着点点头,“对。我是。我今天带了好朋友来见你,你看…”
然而很快,女人又一次看向季云开身后,“云开,你爸呢?”
…
周而复始,卫言一直配合着,自我介绍,问好,然后坐下来看着她哭,看着季云开一次次安抚。女人有时候哭的时间长一些,有时候会吼一些别的东西,有时候会多看看季云开和自己,直到两个小时的探病时间结束,女人又微微摇晃着平静了下来,带着微微的笑意被两位护工带走,她站起来的时候,真切地朝自己的儿子笑了一下,“谁家的孩子,长得真俊…”
季云开没有站起来,卫言也没有说话,沉默了一小会儿,季云开低低的苦涩笑声才从他捂住脸的手掌中传来,每次都是这样,但他每次都还有期待,是不是很傻,“对不起,浪费你的时间。”他撸了一把自己的短发,手在脖子后面停留了一会儿,有些费劲地抬了抬头,看向了女人离开的方向。
卫言追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毫无希望的,决绝关上的门;又查证一般地看向身边的朋友,发现他一向快乐的眼睛里混合着一些很浓的,他并不熟悉的情感。可那微红的眼眶转回来时便很快被一捧涟漪遮住了,季云开舔了一下嘴唇,手在膝盖上一撑,想要站起来,半道又放弃了,重新跌回不是很舒服的沙发,干脆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松快下来,还歪着,却先踢踢卫言,“走了走了。”
“云开…”卫言知道季云开为什么要道歉—不是浪费的时间,是这突如其来太傻的希望。卫言看了看的腕表,“你和阿姨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重复了大概十八次这个对话,每次她都有平均一分半到两分钟左右是清楚地知道你是她的儿子的,算下来,”卫言皱了皱眉,“大概半个小时,她知道你,你知道她。”卫言笑了笑,“我不觉得我的时间被浪费了。”他站起来,并不看季云开,“走。”
季云开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笑下来不少,看起来正经了许多,“那就谢谢。按卫律师的算法,到我离开,还能见着她两个小时呢,真不错,”他蹦起来,三两步赶上前面的人,用一只手环了一下卫言的肩,随意扒拉了两把,“我快发工资了,不如请你吃饭。”
卫言眯了眯眼,“还去上次那个地方么?”
“饶了我吧,”季云开进电梯之前回了一下头,什么都没看见,一片白,让人发狂的白,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吃点儿人吃的东西不行吗?”
卫言从他手臂底下转出来,“也喝点儿人喝的吧。”季云开重新扒住他,苦了卫言,在铁栅栏围住的小隔间里,被一只特别善于结丝的大蜘蛛缠住了似的,甩也甩不开,“下周不行,我来不了,下下周吧,我跟你一起…”
季云开听了这话倒是松开得挺快,“不用了,哇你这样搞得我很容易不好意思啊!”
“你懂什么是不好意思,就不会在咱俩友谊还没萌芽的状态下带我来了,你也不怕我以后躲得远远的?”卫言懒得理他,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风里咸咸的海风味道让他舒服多了。“我不会的,你不用担心。下下周上午,在你公寓见。”
季云开盯了他一会儿,毕竟也不是什么精致的人,卫言的那句话在耳畔响起来,有个朋友在,还是挺自在的,于是点点头,“行!”
一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墨西哥和中国烹饪文化结合的小馆子。卫言饿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早上要说什么都没干,连话都没怎么说,但是饿得要命。一口一个墨西哥玉米卷,红烧肉味儿的,宫保鸡丁味儿的,京酱肉丝味儿的,配着些啤酒—两个人的笑声越来越大,惹得路上的人纷纷侧目。季云开揉了两下自己的肚子,“吃饱了。”
梅森打来电话的时候,季云开还以为是要告诉他收到他打过去的钱了,要来调侃几句。但并不是,梅森的话越说,季云开的表情越是凝重,“…葬礼?”
他们已经坐在季云开的车里了,季云开直接免提,“他弄清关系了吗?”他跟卫言交换了一个眼神,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梅森继续说道,“这是‘水牛’让我转告你们的,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们让他注意着点儿不是吗,这就是他告诉我的。”
季云开总结了一下,“所以说,‘水牛’发现俱乐部里少了个常客—一个迪尔伯恩的黎巴嫩籍青年,经过一些调查,他发现,这青年失踪了至少两周的时间…”卫言从打了个招呼起就认真听着,这时候也不得不使劲儿集中注意力才能明白,“然后就是最近迪尔伯恩有个超乎寻常的规模的葬礼,甚至有人从中东飞过来参加。”卫言若有所思,季云开点点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浑水里的‘牛’倒是很厉害啊,他以前干什么的?”不过微微沉吟,接着就事论事起来,“如果他的消息属实,这事确实蹊跷。最近哪里有什么有规模的伤亡的袭击被新闻漏掉了吗?”
梅森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地不清楚,“什。。。袭击?”他大概是没跟上这里头的头绪,老实地说,“那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卫言倒是反应很快,梅森也许没有弄明白这其中的关联,但是“水牛”既然能把这些看似毫无章法而且很难确定的小道消息当个事查到这个地步说明他也意识到了:这个“失踪”的青年,不论来头如何,去处可大有可疑。
他在手机上扒拉了一会儿,笃定地抬起头,“倒是没有漏掉,只是好像报道很少…你听听对不对得上—以色列上空一架民用飞机坠机,黑匣子虽然还没有找到,但机上乘客又成功打出电话的,说是恐怖分子劫机。机上人员一百多人死亡。”
“算得上殉道者了,葬礼这么大动干戈也说得过去。”季云开看起来有点儿赞赏地点点头,把自己的破车开出了法拉利的气势,“如果是,那应该是空棺。”季云开想了想,“我得亲眼看看才行。”
卫言有点费解,“你,”想不出什么阻挠的话来,只能皱着脸,“要去盗墓?”
季云开哈哈大笑起来,“你太看得起我了,”他侧过脑袋看着卫言,脸上的笑容被直射过来的金色夕阳照得无比明亮,“我要是说,我只是好奇,想看看□□的葬礼,不知道你信不信。”
卫言轻轻垂下眼,没接话,只问道,“葬礼在什么时候?”
季云开收回了一些没心没肺的笑意,“后天。”感觉到卫言要问的话,季云开摇摇脑袋,“有事儿我能电话你吗?万一又有脑子不好使的警察抓我呢。”虽是个问题,但完全不需要对方回答,“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在一团迷雾里。凭着直觉去找,也可能找到,也可能根本真的只是巧合。卫言,你就不要想着去了,这事从这开始,跟你没有关系。”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奇怪了,又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事勉强算是我的事儿,还算不得你的事儿。”还是说得不好,季云开看起来有点儿懊恼,“葬礼一完我就回来。也不会多惹麻烦。你说呢?”
卫言看着已经在收拾几件T恤的男人,半晌,只能想到一个问题,“你难道还要开车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