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词林野趣杂记五则(第1页)
翰林院杂记五则
一、齿序
翰林院是个讲究规矩的地方,规矩里最要紧的一条,叫“齿序”。齿是年龄的齿,序是座次的序——年纪大的坐上位,年纪小的坐下位,和官阶品级倒没太大关系。
胡刘李三人算是院里最年轻的几个了。每次聚会,都自觉坐到末席,替前辈斟茶倒水。年长的翰林们也乐得享受这份孝敬,偶尔指点几句文章,说“行之这字还得练练”,或者说“你上回那篇策论,立意是好的,就是措辞太直”。
胡行之每回都恭恭敬敬应了。不全是因为“尊老”一项——他很快发现,这些老翰林们在朝中盘踞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虽然品级未必高,但有时候说一句话,比旁人十句都管用。
某日散馆后,他见压掌院学士潘大人今年六十一了,可他还管徐侍讲叫‘徐兄’。徐侍讲四十八。
胡行之不解,回家问许国。
“徐侍讲中进士那年,潘大人还没中呢。”
翰林院论资排辈,不看你官多大,看你哪年中的进士。同年最亲,其次同科,差一科就是前辈。何大人是弘文二十年的进士,徐侍讲是弘文二十三年的,差了一届,见面得执后辈礼。
胡行之恍然。他想起昨日和李持芳在廊下遇见一位老翰林,对方主动给他们让路,他还纳闷——后来才知道,那位老翰林虽是前辈,却是三甲出身,而胡、李是二甲,按“同年序齿、同阶序爵”的规矩,二甲比三甲尊,所以老翰林反而要让他们。
“这翰林院,规矩比礼部还多。”
胡行之心中吐槽。
二、青楼案
同年,翰林院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状元郎侯桐——去年殿试钦点第一,风光无限——某日休沐,与几位同年去教坊司饮酒。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官办的乐坊,说白了,就是官方挂牌的娱乐场所。
本朝不禁官员狎妓,但有一条规矩:监察官员不得涉足。监察官要查别人,自己得先干净。
小侯状元不知道的是,隔壁雅间坐着的那位,正好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姓孟,专管巡城。
事情坏就坏在侯桐喝高了。
他不知怎的和隔壁起了口角,从骂仗发展到推搡,最后竟动了手。小侯状元年轻气盛,一拳打在孟御史脸上,把人鼻梁都打歪了。
等双方亮明身份,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你……你是御史?”侯桐酒醒了大半。
“你……你是本届状元?”孟御史捂着鼻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不欢而散。
消息传回翰林院,众人都以为侯桐完了——打的是御史,打的是上官,打的是监察官。这罪名往大了说,叫“殴打风宪官”,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
可结果出人意料。
侯桐没被革职,只是被罚了半年俸禄,责令闭门思过。翰林院内部给了个“浮躁”的评语,说散馆时会影响授职,但也就是留在翰林院晚几年升迁的事。
而那位孟御史,三个月后被调去了南京——明升暗降。
大伙都懵了。
刘子澜在茶房拉着胡行之和李持芳咬耳朵:
“这事儿到底怎么翻的盘?侯桐这人得多硬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