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既定残寇未清下(第1页)
胡行之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乾清宫的飞檐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宫门紧闭,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司礼监的太监们穿着素服,正手脚麻利地悬挂白幡,动作快得近乎仓皇。
他看见了贺亭章。
那人一身素袍,立在乾清宫丹陛下,背对着文渊阁的方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胡行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不是悲伤。是紧绷,是蓄势待发,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片刻的静止。
酉时初,宫门落钥。
沉重的门闩声接连响起,像一道道锁,将整个紫禁城封成一个巨大的灵堂。锦衣卫持刀立于各宫门,面如铁铸,目不斜视。
文渊阁接到了第一道命令:闭门,所有人不得出入,静候旨意。
烛火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满架典籍上跳跃,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鬼魅。胡行之重新坐下,铺开纸,提笔想继续校勘,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墨迹在眼前晕开,化作乾清宫紧闭的宫门,化作贺亭章紧绷的脊背,化作郑明此刻不知在何处、正如何盘算的脸。
戌时,许国来了。
也是一身素服,鬓角霜白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胡行之脸上。
“胡行之、刘子澜、李持芳。”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随我来。”
三人跟着许国穿过长廊。夜色已浓,宫灯尽数换成素白,照得青砖地一片惨白。沿途遇见几拨匆匆而行的官员,皆垂首疾走,无人交谈,只余靴声橐橐,在空荡的宫墙间回响。
许国将他们带进一间僻静的值房,反手关门。
“听着。”他压低声音,“陛下戌时三刻龙驭上宾,太子已在文华殿即位。眼下内阁、司礼监、两宫太后正在拟定遗诏和新帝登基事宜。”
刘用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快?”
“不快不行。”许国眼神锐利,“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无主。”
话中有话。胡行之听懂了——新帝才八岁,主政者实为顾命大臣。而顾命大臣谁为首,此刻正在那紧闭的宫门内博弈。
“你们三人,”许国从袖中取出三枚铜符,“今夜起,入值东宫讲读阁。太子…不,陛下年幼,需即刻开始学习理政。你们负责整理先帝历年经筵讲章、批红朱谕,三日内成册进呈。”
铜符入手冰凉,刻着“东宫讲读”四字。胡行之握紧,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许公,”李持芳轻声问,“郑阁老和贺阁老此刻……”
“郑明在内阁值房拟遗诏草稿。”许国顿了顿,“贺亭章在文华殿……陪新帝。”
陪新帝。
三个字,重如千钧。
胡行之眼前浮现那人的背影——他不是不悲伤,是要守护。守护那个八岁的孩子,守护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也守护自己半生理想的起点。
亥时,翰林院。
三人回到值房时,其余同僚已被遣散。偌大的厅堂只剩他们,烛火噼啪,映着满墙沉默的典籍。
刘用瘫坐在椅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你们说,往后是郑阁老说了算,还是贺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