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高楼下(第1页)
视察毕,双辅在值房暂歇。小吏奉茶时,郑明忽道:“前日蓟镇军饷那笔,玉岑核过了?”
“昨夜亥时核毕。”贺亭章从袖中取出票拟稿,“刘应节要的三十万两,我勾去五万——其中三万转拨宣府,余下两万留作京营春操。”他将稿子推过去,“这般调度可妥?”
郑明细看,执朱笔添了一行:“再加一万给大同,凑个双数。”笔锋一转,“玉岑办事,我放心。”
两人就着茶,又议了几件漕运、边饷的急务。一个说“该当如此”,一个应“正合我意”,茶烟袅袅间,尽是肱股相得的景象。
直到申时将至,郑明起身:“慈宁宫还有些佛经要进呈太后。”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玉岑,太子这几日读《尚书》,可有疑难?”
“前日讲《洪范》,问及‘惟天阴骘下民’。”贺亭章送到阶下,“我答:天意常在民心。殿下似有所悟。”
郑明深深看他一眼,大笑登轿:“好个‘天意常在民心’!”
轿影远去后,贺亭章在阶前独立片刻。春风卷起他靛蓝袍角,露出一截素白中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墨线,沿着衣袖的经纬洇开浅浅的痕,像是批阅奏章时,笔锋无意间划过纸沿留下的。
胡行之捧着需要归档的文书,在廊柱后静立了片刻。西斜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蔓到贺亭章的靴边。院中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疯,粉白花瓣被风一搅,簌簌地落,有几片沾在阁老的肩头,那人竟也不拂去。
“还不走?”贺亭章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带着些劳碌的倦意。
胡行之上前几步,停在阶下:“下官尚有文书需阁老过目。”
贺亭章转过身。暮色在他眉眼间投下浅灰的影,让那张总是威严的脸显出罕见的柔和——或许是倦了,又或许是春日落光太温存。“拿来吧。”
胡行之递上文书,却在对方伸手来接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里。夕阳正从殿宇的琉璃瓦上滑落,最后的金光跃进那潭中,漾开细碎的、温和的波。
“今日的事,”贺亭章接过文书,目光并未落在纸上,反而看着阶下渐浓的暮色,“做得太明显了些。”
胡行之垂首:“下官鲁莽。”
“急智可嘉,痕迹太重。”贺亭章随手将文书拢入袖中,
“你同窗那锭银,”贺亭章走下石阶,与胡行之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恰是上下级该有的分寸,可暮风拂过时,胡行之却能闻到他袖间清苦的墨香。“三日内,要见它化成银水,重铸成笔洗也好,镇纸也罢,总之不能再是银锭的模样。”
“是。”
暮色愈浓,归鸦的啼叫从远处宫檐下传来。他们间沉默了片刻,贺亭章忽然道:“明日开始,你去文渊阁整理《乾元大典》的散佚卷。”
胡行之一怔。文渊阁在皇城东北角,是宫中藏书重地,也是……最远离权力中枢的清净之所。这是奖,还是罚?
“那里清静。”贺亭章望向暮霭深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性子,该在故纸堆里再磨一磨。”
郑明那句“你举荐的人”,终究是根刺。
“下官遵命。”胡行之深深一揖。
当他直起身时,贺亭章已转身向值房走去。靛蓝的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像一滴墨在清水里缓缓化开,而那道袖上的墨痕,此刻已完全隐入暮色中,早已看不见了。
胡行之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方才递文书时,他的指尖曾与那染了墨痕的衣袖有过一瞬的接触。微凉的暮风拂过,掌心里那点似有若无的暖意,久久不散。
阁老让他去文渊阁,那他便去。
文渊阁的清静,是赏还是罚,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胡行之在值宿房前停下,回头望向文华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平时这个时辰,阁臣们通常早已散值。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坐在床沿,掌心那点残留的触感早已凉透。可另一种更深的凉意,正从心底漫上来。
并非恐惧,而是无奈。像站在冬夜的山巅,看着远处乌云压境,知道风暴将至,而自己刚刚被推入一处远离风口的岩穴。
岩穴挡风,却也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胡行之躺下,盯着黑暗中的房梁。他会去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久到足够一场风暴酝酿、席卷、然后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