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1页)
春社的文昌坊,比平日更像一幅铺展开来的长卷。
街边店铺门前都挂了彩绸和木牌,卖字帖的、卖花笺的、卖糖画和春团的摊子挨挨挤挤,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却并不显得杂乱。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诗论文,也有闺阁小姐隔着帘帽看新出的花签,连空气里都像浸着纸墨和花香。
林子由抱着书匣,跟在言慕身侧,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他并不习惯与人走得这样近。
更何况,身边这人还是言慕。
这一路上,旁人投来的目光并不少。有的是认出了言慕,惊讶堂堂言侯府世子竟会在文昌坊慢悠悠地逛书摊;有的是不认得,只瞧着他衣着气度不凡,便不由多看几眼。至于那些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林子由更是下意识便想往旁边让半步。
可他刚有点这个念头,便听身侧的人不紧不慢开了口。
“你走那么远做什么?”言慕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很淡的笑,“我又不会吃人。”
林子由脚步微顿,耳尖有些发热。
“我……”
“什么?”言慕扫了一眼前头被人群堵住的路,伸手替他挡了下旁边一位险些撞过来的行人,声音放低了些,“今日人多,跟紧些。”
那动作不过是极自然地一拦,甚至连林子由的衣袖都没碰着。可就是这样不远不近、分寸正好的照顾,反倒更叫人无所适从。
林子由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好。”
言慕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只放慢了脚步,带着人往前头那家纸铺走。
纸铺前果然摆着个小小的展台,里头搁着几页残卷,虽称不上什么稀世珍宝,却也都算有些年头。几个老先生模样的人围在一旁评说真伪,边上还站着不少书生。
言慕并不急着往里挤,只侧过头问林子由:“你想看么?”
林子由看了一眼,轻轻点头:“想。”
“那就进去。”
他说得自然,像这本就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人往里走时,前头一名书生刚巧侧身,险些与林子由撞上。言慕伸手在他背后虚虚挡了一下,等人站稳了,才若无其事收回手。
林子由却感觉得到。
那只手没有真的碰到自己,可隔着衣料和空气,仍像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意,叫他后背都绷紧了一瞬。
“看这个。”言慕却像全然没察觉他的不自在,抬手指了指案上其中一页,“方才掌柜说,这页残卷是前朝户部旧案里的抄件,你觉得像不像?”
林子由顺着看过去,注意力很快被拉了回来。
案上那页纸虽旧,字迹却并不算模糊,只是边角已残缺不少。旁边几位书生争论得热闹,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后人仿写,理由各不相同。
林子由静静看了片刻,才低声道:“像仿的。”
言慕挑眉:“怎么说?”
“纸是旧纸,墨也做旧了。”林子由轻声道,“可字意太满,反倒不像官署文书。真正经手多年案卷的人,下笔不会这样处处求工整。还有这里——”他抬手指了一处转折,“‘徭’字这一笔用了近年常见的简写,前朝旧案里不该这样落。”
他说话时并不大声,可一旁离得近的几位书生还是听见了,顿时都转头看了过来。
其中一个先前争得最厉害的青衫书生皱了皱眉:“这位兄台的意思,是我等都看错了?”
林子由一顿,下意识便要把手收回来。
言慕却先一步笑了笑,语气闲闲地接过话头:“倒也不是你们都看错了,只是他眼力比你们好一点。”
那青衫书生原本还有几分不服,待看清言慕的模样后,神色却立刻僵了僵。
京城里认得言慕的人不少。
哪怕没怎么打过交道,也都知道言侯府世子不是个好招惹的主。
那人当即收了火气,讪讪拱手:“原来是言世子。”
言慕懒得同他多周旋,只点了点头,便转头继续去看那张残页,像全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可林子由站在一旁,心里却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