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设宴(第1页)
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苏嬷嬷先下车,伸手搀扶。白璟瑜踏出车厢,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府门高耸的阴影投下来,将门外的喧嚣与光亮隔绝开,重新将她笼罩在熟悉的、寂静的深宅气息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远的街市方向,那里人声、光影、气味依旧鲜活地流动着。然后,她转过身,提着给祖母买的绣线和胭脂,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市井的喧嚣被彻底关在外面,只剩下府内曲折回廊间穿过的、带着花木清气的风。她知道,门内的风波,从未停歇。
回到揽月轩,白璟瑜将绣线和胭脂交给春桃收好,自己净了手,坐在窗边的绣墩上。苏嬷嬷端来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茶汤澄红,氤氲着淡淡的甜香。
“姑娘今日出去一趟,可觉得累?”苏嬷嬷低声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不累。”白璟瑜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嬷嬷,今日在文心斋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那掌柜若真有消息送来,你亲自去取,不要经第二人的手。”
苏嬷嬷神色一凛,郑重应下:“老奴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府内风平浪静。白璟瑜照常去寿安堂请安,陪祖母说话,偶尔在园子里走走。柳氏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动静,只是每日晨昏定省时,那笑容愈发温和慈爱,看向白璟瑜的眼神里,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第三日午后,白璟瑜正在窗前临帖,春桃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姑娘,夫人那边来人了,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白璟瑜笔下未停,一个“静”字的最后一捺稳稳收住,墨迹饱满。“可知是什么事?”
“说是夫人念着姑娘身子大好了,又难得前几日出门散心,想设个小小的家宴,一来为姑娘压惊,二来也是庆贺。还特意请了几位与咱们府上相熟的夫人小姐,热闹热闹。”春桃语速轻快,“夫人让您过去,许是想问问您喜欢什么菜式,或是有什么想请的客人。”
白璟瑜放下笔,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墨迹。压惊?庆贺?柳氏这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她抬眼,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柳氏所居的怡然居正厅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白璟瑜进去时,柳氏正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白芷兰挨着她坐着,两人头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听到脚步声,柳氏抬起头,笑容立刻放大,放下册子招手:“璟瑜来了,快过来坐。”
“母亲。”白璟瑜福了福身,在柳氏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丫鬟奉上茶来,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瞧瞧,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柳氏上下打量她,目光慈和,“我就说,年轻人总闷在屋里不好,出去走走,见见人气,这精神头就回来了。”
白芷兰也笑着接口:“是呀,姐姐那日出门回来,我看着都觉着眉眼更活泛了些。母亲,您这设宴的主意真好。”
柳氏拍拍白芷兰的手,转向白璟瑜:“璟瑜啊,母亲想着,你身子好了是大事,该庆贺庆贺。就定在三日后,在花厅摆几桌,也不请太多人,就几家素日来往密切的夫人小姐,都是你认识的,一起说说话,松散松散。你觉得如何?”
白璟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母亲费心了,女儿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那就好。”柳氏笑容更深,拿起刚才那本册子,“这是拟的菜单和宾客单子,你看看,可有什么要添减的?”
白璟瑜接过,目光扫过。菜单倒是精致,八冷八热四点心,都是时令佳肴。宾客名单上,除了几家勋贵女眷,一个名字让她目光微凝——李小姐,德妃娘娘的娘家侄女,李侍郎的嫡女。
前世,这位李小姐也曾出现在类似的场合,那时她懵懂,只当是寻常交际。如今看来,柳氏请她,用意再明显不过。德妃是七皇子周景琰的生母,李小姐的出现,无疑是在传递某种信号,或者,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与审视。
她面色不变,将册子递还:“母亲安排得极妥当,女儿没有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柳氏满意地收起册子,又状似无意地道,“对了,李小姐与你年纪相仿,性情也温婉,你们年轻人正好多亲近亲近。德妃娘娘最是慈和,对娘家侄女也疼爱得紧。”
白芷兰在一旁抿嘴笑:“李姐姐我见过两次,说话轻声细语的,学问也好,听说还擅丹青呢。”
白璟瑜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三日后,宴席设在府中临水而建的花厅“沁芳轩”。时值春末,轩外一池碧水,睡莲初绽,几尾锦鲤悠游其间。轩内四面窗户大开,垂着轻纱,既透风,又隔了外头的燥气。厅内摆了四张紫檀木圆桌,桌上铺着湖蓝色暗花锦缎桌布,每张桌上都设着粉彩瓷瓶,插着新摘的芍药和玉簪花,香气清雅。
巳时末,宾客陆续到了。柳氏带着白芷兰和白璟瑜在花厅门口迎客。来的多是各府的女眷,珠环翠绕,笑语盈盈。白璟瑜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和两朵小小的绒花,站在盛装打扮、穿着桃红洒金裙衫的白芷兰身边,显得格外素净清雅。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各位夫人小姐见礼,声音不高不低,举止从容有度。几位夫人打量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惋惜——惋惜她母亲早逝,如今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白璟瑜只当不觉。
最后到的,是李小姐。
她乘着一顶青帷小轿,直接到了二门。下轿时,由两个衣着体面的丫鬟搀扶着。李小姐穿着一身水绿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襦裙,梳着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发间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须轻颤,行动间流光溢彩。她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皮肤白皙,眉眼细长,自有一股书卷气,只是那眼神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
柳氏立刻迎上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李小姐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李小姐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夫人客气了,路上有些耽搁,劳诸位久等。”她的目光扫过柳氏身后的白芷兰和白璟瑜,在白璟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众人入席。柳氏自然是主桌的主位,左手边是李小姐,右手边是另一位侯爵夫人。白芷兰紧挨着李小姐坐下,白璟瑜的位置则在白芷兰下手,与几位年轻小姐同坐。
菜肴一道道上来,侍女们穿梭其间,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起初,话题无非是些衣裳首饰、园中景致、各家趣事。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柳氏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向白璟瑜:“今日这宴,主要是为了我们璟瑜。前阵子病那一场,可把我担心坏了,如今总算大安,我这心里头啊,比什么都高兴。”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一副慈母情深的模样。
席间几位夫人连忙附和:“夫人一片慈心,白小姐是有福的。”“看着气色是好多了,真是可喜可贺。”
白芷兰立刻接话,语气满是钦佩:“姐姐自病愈后,越发沉静懂事了,每日抄经念佛,孝敬祖母,连针线女红都精进了不少。前几日还特意出门,为祖母寿辰挑选上好的绣线呢。”她转向白璟瑜,眼神真诚,“姐姐这份孝心,妹妹真是自愧不如。”
白璟瑜放下银箸,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眼时,眸中一片平静的温婉:“妹妹过誉了。孝敬祖母是应当的,我卧病时,祖母和母亲没少为我操心,如今能略尽心意,心中才稍安。”
她四两拨千斤,将“孝心”归为对祖母和“母亲”的回报,既全了礼数,又没接白芷兰那刻意拔高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