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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将军府出了两名满朝闻名的公子,长子武艺卓绝,二子文采斐然,世人各个称颂:生子莫若纪家子。
同样也是在清晏二十三年,兆荣皇帝春猎被刺,大理寺令了圣命,彻查三月,从死了的凶手嘴里撬出主谋乃是北疆戎族,而朝中郎将军则是协从,甚至竟还有从犯数人。
那之后,兆荣皇帝便下令肃清朝政,从清晏二十三至次年六月,牵连入狱之人不下千余,问斩百余人,浓稠的血水染红了整座午门。
直到十年之后,若谈起清晏二十三年,仍旧是人人噤若寒蝉。
那一场刺杀,便是震惊朝野的春猎案。
第2章我怜白衣
三月坊的虹商今儿是第一天在春日台见客,妈妈是把当她下一任头牌养的。就算是这一任头牌绿腰在筵席上听客人们谈起虹商时,也要忍不住轻轻啧上一声。
按照三月坊的规矩,要想同初登春日台的清倌儿见面,先得一掷千金在三月坊宴请三日,再送上黄金十两、锦缎十匹,才能在春日台上得见美人真颜。
条件虽然苛刻,但毕竟是天子脚下的寰京城,论才学并不一定是人人饱读诗书,但说起富贾四方,却少有哪个城州能与之并论。
所以春日台的红纱帷帐一开,熏香扑鼻的花台之上铺开了丈尺的长桌,桌子边早就围坐了八名男子。
白髯中年有之,弱冠少年也有之。十名幼龄小鬟分两侧站好,将九层云锦织花帘一一撩开,剩下最里面一层坠珠白纱,纱帘内坐着个身穿素纱绞罗的少女,怀抱一尊琵琶。
筝的一声,音跃弦惊,弹得乃是当下最得人心的《六月九日思春潮》,这曲子难度极高,只有少数几个教坊的名角才会。
待这一句弹毕,三月坊妈妈才起身将笼在高台中的最后一层纱帐撩开。
白衣素女斜披一条杏色帔帛,随云髻挽得似散非散,仿佛身体羸弱撑不起一头青丝。少女抱着一尊琵琶在众人面前盈盈一拜,苍白的双颊带着几分倦容,柳叶弯眉下一双含愁带怨的眼。一眼望去,如同抱恙许久,只有唇中一点猩红朱砂透出几分生气。
似泣非泣,似病非病。
“小女子虹商见过诸位贵人。”
围坐的众人中忍不住有人轻轻抽了口气:佳人如病,不是高不可攀的国色天香,却可赏可玩,更可亵可掬,实在另有一番滋味。
宴席见推杯换盏,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时下新政,只要客人说出来,样样皆难不倒虹商。酒过了三五旬后,诸人脸上皆有醉意,连虹商都双颊绯红。
便有人停了玉箸:“日已过半,天色正好,听说寰京之中最美的花在乾宅的落日余辉园,而落日余辉院最美的当属一株碎金梅花,小生有幸与园主有些交情,想请姑娘前往一赏。”
三月坊妈妈点头道:“商儿若想,便同去也无妨。”
“且慢。”又一人正色道,“落日余辉园虽美,也无非是草木之属。花无常开,叶无常青,姑娘正当年少,看这些转瞬即逝的美色难免有几分丧气。我家中有一树南海红珊,树高三尺,色如红霞,四季不凋不谢,才正和姑娘的好颜色。”
肖兄脸色微变:“听闻三年前,夏侯侍郎家宴之中曾摆出了一株红珊瑚。”
那人道:“正是夏侯侍郎所赠。”
肖兄看了那人一眼:“不知兄台贵姓?我朝有典,五品之上不得出入……坊妓。”
“肖兄无需问我姓氏,我非朝中人,自然不被朝典所累。”
此言一出,肖兄心头微微一颤,其他众人更是暗自咋舌。其非朝中人,却有朝中势,到比朝中之人更炙手可热。
三月坊妈妈听到此时,转头向众人:“三月坊的规矩,是向来不问客人出身的。”
那人便笑道:“说得极是,大家都是出来寻乐子的,摆摆出身也没什么意思。婊子重利,倒不如拿出真金白银来说话。”说着,便自怀中掏出一袋金瓜子,随手抓了一把向虹商掷去。那金瓜子重量不轻,颗颗皆砸在虹商身上,还有一颗扔得高了,正好砸在虹商的额头。虹商的额角顿时一块青红,她怀中紧紧抱着琵琶,似要后退一步。三月坊妈妈轻轻咳了一声,虹商的攥着琵琶的手几乎僵硬了,但脸上却又慢慢挂出一个笑容。
那人又是一把金瓜子砸在虹商的裙角:“虹商姑娘身如弱柳,我看着喜欢,夜里送来我下榻的客栈便是。”
“且慢!”
一道声音截断了虹商的下半句话,虹商抱着琵琶的手指一抖,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高台之下,一名少年几步跑了上来:“虹商姑娘且慢!”
那少年掀开重纱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灰头土脸三月坊的护卫。想是方才赶那沉不住气的男子时,被这名少年找到机会偷跑入门,等这四位护卫发现之时,已被少年闯了上来。
三月坊妈妈目光在眼前少年身上逡巡了几遍,这少年身材高挑,面容却稚嫩,睫毛上沾着汗水,一头高马尾略有凌乱,领口半露透着薄汗,金线绣成的宝蓝色锦缎衣服沾满了泥土,脚下鞋子因为跑得太急掉了一只,衣摆下露出半只细嫩绯红的脚掌。
这番模样,定是哪家的小公子翻墙偷溜出家。
三月坊妈妈一笑:“哎呦这是哪儿来的小公子啊,快回家去吧,我家坊中向来不留吃奶的奶娃娃。”
那少年愣了一愣:“谁是奶娃娃?我十七了!”
这回轮到三月坊妈妈也是微微一愣,随后又笑出声:“小公子怎么称呼?闯我春日台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