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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走(第1页)

“哥,我不想活了你说好不抛下我的。”这她最后的手段了。电话那头的呼吸突然停了。不是变轻了,是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像心脏骤停的那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沈玉蹲在梧桐树下,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涌的、压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哭。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完又流出来了,擦完又流,擦到手背全湿了,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滴在裂开的那道缝里,渗进去了,屏幕闪了一下,像在发抖。另一只手还攥着树皮,攥得指节发白,树皮被她抠下来一小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她没感觉。

“你说好不抛下我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碎得越多,那张脸就越多,到处都是,到处都是他。地铁站里像他,公交车上像他,便利店的收银员侧脸像他,夜里做梦梦到他,醒来枕头湿了,白天走在街上看到背影相似的会追上去,追两步又停下来——不是他,从来不是他,永远不是他。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没了。沈玉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时间在跳,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年。她怕他挂了,又把手机贴回去,贴得很紧,紧到耳朵疼。

“哥,你说话。”声音带着哭腔和鼻音,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手指在水面上扑腾,水花四溅,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你说一句话就行。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

那头终于有了声音。很小,很闷,像隔着一堵墙,像被人捂着嘴,含混的,听不清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像是什么东西塌了,像是一个人终于撑不住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悄悄地,断了。

“沈玉。”

声音哑得不像他。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像一个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没喝水的人,嘴唇干裂了,嗓子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的,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别哭。”

沈玉哭得更厉害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抖动、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喘不上气的那种。她的后背靠着梧桐树,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翅膀贴在身上,羽毛黏成一缕一缕的,飞不动了,也不想飞了。

“你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急了,不是质问,是那种怕来不及的急,是那种天快黑了、路还很远、他在往这边跑但不知道她在哪个方向的急。

“沈玉,你在哪。告诉我。”

“湖边。”她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棉被,但还是听得清,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比任何时候都清,“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声响——很乱,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像椅子被撞翻了,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摸黑找鞋,手忙脚乱的,慌得钥匙掉在地上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沈玉听着那些声音,把手机贴得更紧了,紧到那些声音像发生在自己耳朵里,像她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慌慌张张地穿鞋、拿钥匙、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很暖。楼道很窄,他跑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咚,像心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别动。”他说,声音是喘的,大概已经在跑了,大概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什么都顾不上了,“别动,在那等着。”

“哥。”她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

他笑了。很轻,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点湿意,可能是笑了,可能是哭了,可能分不清了。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远处渔船上隐约的马达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还没全干,凉丝丝地贴在腿上,像一块被浸透了的布,沉甸甸的。

她把裙摆拢了拢,压在膝盖下面,压住了,风又吹起来,从另一边掀开,她懒得再压了。

她把背包打开,翻出那本杂志。杂志的边角全卷了,封面褪了色,原本红色的字变成了粉白色,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衣服。她翻到折角的那页——那片海。照片上的海和她面前的湖不一样,照片上的海是灰蓝色的,平静的,像一面被磨平的镜子。面前的是黑色的,

她把杂志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还在,“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蓝色的圆珠笔,墨水有点洇了,字的边缘模糊了,像在水里泡过,像在眼泪里泡过,但每一个字都还在,每一个笔画都还在,都还在。

她把杂志合上,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他没有挂。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嗯。”

就一个字。但够了。这一个字比什么都够。

“我到了。”

沈玉抬起头看着很久没见到的日思夜想的哥哥。将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又蹭,像一只被遗弃了太多次的猫终于找回了主人,不肯松爪,不肯松口,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一用力这个梦就醒了,他就消失了,她又会一个人躺在那间地下室的铺盖上,盯着那扇露出地面的小窗户,看行人的脚一双一双地走过去,等天亮,等天黑,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求你了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湿漉漉的,把布料浸透了,泪水渗过衣服沾到他的皮肤上,烫得像刚出锅的粥,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只有你了,求你了。”

她还是爱哭,一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像要把没流的眼泪一次性流完。他搂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在她打结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她太瘦了,腰细得他一双手就能圈过来,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拼命往深处钻,拼命活着。

海风把他俩的头发吹到一起,缠缠绕绕的,像分不开的两株藤蔓。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沙滩,靠在一起。

“我不走。”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沈玉,我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

沈玉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骗子哥哥。”还是蹭在他怀里

他看着沈玉,“裙子,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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