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囚笼(第1页)
秋风卷着细碎的梧桐落叶,在教学楼墙角悠悠打了个旋,凉意悄无声息漫开。
吴娈纾站在新的高中校门口,抬眼望着眼前陌生的教学楼,还有来来往往、笑语盈盈的人群。周遭鲜活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落在她身上,却只剩满心翻涌的惶然与局促,半分新生入学的欣喜都寻不到。
转学这件事,是父母仓促之间擅自定下的。没有人过问她的心意,没有人安抚她满身满心的伤痕。只是草草收拾好行李,匆匆把她安置在这所离家不算远的高中。仿佛简单换一个环境,旧巷里那些难堪的过往、无端的欺辱、刺耳的闲言,就能轻易被一笔勾销,彻底抹平。
只有吴娈纾自己清楚,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阴影,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根本不会因为换一所学校,就轻易消散。
升入高中之后,她依旧维持着长久以来的习惯。习惯性垂着头,用厚重的刘海掩住眉眼,背着那只早已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小心翼翼走在人群最边缘。她不敢抬头与人对视,不敢主动开口搭话,像一只受过重伤、终日惶恐的孤鸟,本能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避开所有热闹与人潮。
新班级里的同学大多光鲜亮眼,穿着干净时髦的衣物,谈吐开朗大方。下课总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着零食、明星和课余趣事,鲜活又热烈。而她,就像一抹格格不入的阴影,安静、单薄、沉默,融不进任何热闹的圈子,也从来没有人愿意主动朝她靠近半步。
而命运最残忍的安排莫过于,她竟然和亓杵芫考进了同一所高中。
清贫的家境、怯懦内敛的性格,加上心底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敏感,让她毫无意外,再一次成了人群里被刻意疏远的存在。亓杵芫依旧像从前那样,对她带着不加掩饰的偏见与刁难,有意无意地排挤疏离。
热闹的课间嬉笑永远和她无关,她的座位周边总是一片死寂安静。偶尔飘来几句细碎的打量、隐晦的议论,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总能轻易扯动心底深埋的旧伤,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
日子就这样在沉闷孤寂里缓缓向前推移。白天在学校,她默默忍受着旁人的漠视与疏远,咬牙隐忍所有委屈。熬到放学铃声响起,终究还是要踏上归途,回到那个让她从心底感到不安的家。
那栋老旧斑驳的居民楼,没有喧嚣,没有吵闹,却藏着另一重她逃不开的窒息牢笼。
父母依旧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早出晚归,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压得身心疲惫。他们本心善良,从来没有偏颇的心思,一直尽力想给她和弟弟同等的生活与关爱。可生活的重担磨平了所有细腻温柔,忙碌消磨掉了所有耐心。
他们看不见她眼底沉淀的落寞,察觉不到她独处时深藏的惶恐。在他们眼里,只要换了环境,过往的伤害就会烟消云散,日子按部就班安稳度过,便是最好的结局。
吴景宥比她小两岁,目前在读初三,正是青春期心绪躁动、心思阴郁敏感的年纪。
他本就是领养来的孩子,心性生来凉薄执拗。从小到大,表面看着安静沉默,内里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阴戾。年纪尚幼时,这份异样还不显山不露水,随着年岁慢慢增长,青春期的躁动混着骨子里偏执的心思,一点点彻底显露出来。
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开始,吴娈纾浑身的神经,就会下意识紧紧绷紧。
他从不会做出格外出格直白的举动,却总能用各种隐晦细碎的方式,带给她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明明是血脉相称、同住屋檐的姐弟,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少了亲人该有的温润和善,只剩肆无忌惮的打量,和带着执念的凝望。
有时她安安静静坐在客厅书桌前埋头写作业,他会刻意放慢脚步,慢悠悠从她身侧走过。气息不经意间贴近耳畔,随口落下几句漫不经心的话语,语调轻浮怪异,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冒犯感。像细密的软针轻轻扎在心口,让人浑身僵硬,满心不适。
她本能躲闪,下意识往后退让,满心只想离他远一点,避开这份怪异的氛围。
可她小心翼翼的避让,在对方眼里,反倒成了默许的纵容,让吴景宥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很多时候,等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他会若无其事地徘徊在她房门外面。不敲门,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门外。单薄的门板能隔开身影,却隔不开门外沉沉的阴影,隔不住那份无声无声的窥探与注视。
每每到这时,坐在书桌前的吴娈纾,指尖总会莫名僵硬发紧,笔尖僵在纸面,再也落不下半个字迹。心跳慌乱无序,连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不敢张扬。
屋子里明明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动静,她却浑身紧绷,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压抑得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姐?”
骤然响起的少年嗓音,打破房间的安静,吓得吴娈纾浑身猛地一颤,指尖瞬间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