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未曾试(第1页)
悠远的号角声刺破晨雾,响彻了整个丫口渡。
石头还没睡醒,恍惚着睁开眼睛,头顶是兵舍的茅草顶,呵出的白雾升向房梁。他呆滞地想:我是不是还在梦中?
“靠,”二狗翻了个身,语气不善:“他爹的,天还没亮就吹丧。”
话音刚落,号角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令人心生恐惧的震动——
脚步声。
像是一个人的踏步,但又太重了,一个人不可能踩出这么重的声音。应是几十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是靴底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闷响。咔、咔、咔,像重锤敲打着牛皮鼓面,每一个击点都传出密而远的震动,震得石头身下的铺盖都在微微发颤。
又是一声清亮的长号。
这次他听懂了。是集结。
声音由远及近,二狗忽然弹坐起身,掀开被子冲向门板,眼睛贴在门板上的缝隙处,蜷着脚趾往外看。
他们的兵舍在营房的最外廓,门板正对着一条主路,声音正从主路上传来。
透过缝隙,只见约摸七八十人组成的方队正稳步前行。
打眼一看,个个是久经风霜的壮年士卒,他们肤色沉砺、目敛锋芒,头带渤海盔,胸悬铁圆护,臂缠短披膊,脚踩黑云靴,腰间束着赤铜铆钉鞣皮躞蹀带,多条小缀带上分别挂着火石、砾石、短刃、银囊、杂包和戍符,皆自然下垂,无一丝杂乱。左胯佩环首刀,肩背胡禄袋和角弓,手上斜执丈八槊,通体装束制式如一,沉肃凛冽。
二狗看了有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乖乖,这他爹的才叫兵。”
石头也挤上前,视线追随着方阵移动,直到不见身影只余足音,他才敢正常呼吸。这时他才发现二狗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窝,痒痒的,他挠着耳朵踱回大通铺,往侧身闷头大睡的丁旺身上一靠,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丁旺翻了个身,声音从被褥里透出来:“怎么,小崽子们心痒痒了?”
二狗窜进被窝,冰凉的脚丫子往丁旺腿上塞,嘴里嘿嘿笑着:“你们说郎主这是要干什么?”
丁旺一脚把他踹了出去,转身压着被子。
二狗急了,伸手去拽丁旺的被子。丁旺不让,两个人僵持不下,被子绷出了一个鼓尖儿。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被风拉得忽远忽近——
“郎主犒军——”
二狗登时松了手,丁旺的被子塌下去,三个人都竖着耳朵听,那声音逆着风,越来越近。
“全军列队——”
“校场集结——”
“发放冬衣、炭火、赏钱——”
石头凑上门板缝,只见昨日见过的那名亲卫策马而来,一路吆喝着从辕门穿过营房,又往码头的方向去。
二狗嚯地翻起身。
“嘿!还真发?”他一脚踩进草鞋,脚趾从破洞里戳出来,又蜷着腿弯腰去捞另一只,“走走走兄弟们,去领钱。”
他套上外衣,拉着石头就要往外跑,扭头一看,丁旺还在大通铺的最里头没动,他挑着眉头问:“丁哥,嘛呢?”
听见二狗喊,丁旺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颠儿颠儿地往腿上套外裤,慢出了只属于他自己的风度。
石头的脸都皱起来了:“丁哥,你干嘛啊?”
丁旺不答,慢悠悠地系裤腰带。
旁边兵舍里的人都在往外涌,细碎的脚步声混杂着笑骂在营房上空回荡。二狗和石头对视了一眼,一人搀着丁旺的一只胳膊,架着他往外跑。
丁旺踉跄着:“哎哎哎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