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镜骨师(第1页)
骨缝极窄。
窄到顾长生侧身挤进去时,两边骨壁同时刮著他的胸骨和脊椎。骨壁不是光滑的——上面布满蜂窝状的微孔。每一个孔都在往外渗髓。无色透明的髓液顺著骨壁淌下来,淌到他肩上、腰上、腿上。冰的。不是冷——是死。死了三千六百年的髓,还在分泌。
顾长生左肩撞到一处凸起。凸起裂了。不是碎裂——是翻开。像眼皮一样翻开。翻开的地方露出一面镜子。
镜子嵌在骨壁里。镜面朝內。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的眉心骨上没有“等”字。
“別碰镜面。”花见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紧跟著他侧身挤进骨缝。她的右肩擦过同一处凸起。凸起也翻开了。露出第二面镜子。镜子里的她没有颧骨裂缝。没有龙骨碎片。只有一张完整的、从未受过伤的脸。
“这是镜骨。”花见月盯著镜子里那张完整的脸。她的声音又变了——不是叠音。是空。空了半拍。“牧云川麾下最擅长拆解人格的神骨將。他的名字叫镜骨师。他不打架。他只问你问题。你回答一句——镜子就裂一道。裂到第十三道,你的骨头还在,但骨头里的『你就没了。”
“问什么问题?”元无忧挤进来。胸口的裂缝刚好卡在骨壁凸起上。凸起翻开。镜子亮起。镜子里的他胸口没有裂缝。也没有陆沉的指骨。只有一片完整的骨膜。骨膜上刻著一个名字——花见月。没有龙骨圣女。
“问你自己最不敢回答的问题。”花见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挤。“镜骨师不编问题。他照见你骨头里藏得最深的那个问题。你自己问自己。然后你一定会回答。因为不回答——镜子里的那个『你会替你答。”
她顿了一下。颧骨里的龙骨碎片忽然亮了一下。
“而它答的,永远是你最怕听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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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缝尽头。
第六层不是空间——是走廊。一条环形的走廊。走廊不宽。九尺。走廊两侧全是镜子。不是嵌在骨壁上,骨壁本身就是镜子。从地板到穹顶,每一寸骨壁都被打磨成镜面。镜面与镜面之间没有接缝。整条走廊是一面完整的环形镜。
走廊正中央,坐著一个东西。
不是人。是一具骨架子。骨架子盘膝坐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每一根骨头都是透明的——不是水晶那种透明。是镜子那种透明。骨头的表面能映出周围的一切。但映出的不是倒影。是另一种可能。
他的脸骨上,本该是眼眶的位置,没有洞。是两面凹面镜。左眼眶的凹面镜聚焦在走廊入口。右眼眶的凹面镜聚焦在走廊另一端。左眼看现在。右眼看结果。
“来了。”镜骨师开口。声音不像人说话——像玻璃摩擦玻璃。尖锐。刺耳。但每一个字都极清楚。“龙骨圣女选了你们。但她的眼光不好。”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骨是透明的。指骨里封著一朵花。不是骨花——是真花。一朵桃花。桃花在透明指骨里盛开。花瓣还在微微颤动。像刚摘下来。但桃花的根扎在一团灰色的东西上。那团东西在跳。一下一下。
是一颗缩小的心臟。人的心臟。
“花见月。”镜骨师左眼眶的凹面镜转向她。镜面上映出她的影子。影子不是她现在的样子——是她摘骨花之前的样子。颧骨上没有裂缝。眼睛里没有骨花虚影。乾乾净净。完整无缺。“第一问——你摘三朵花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花见月没有回答。
但她面前的一面镜子亮了。不是骨壁上的镜子——是地板上的镜子。镜子从她脚底升起,竖在她面前。镜面里走出一个人。和她一模一样。但那个“她”张嘴了。
“我想见龙骨圣女。我想见她想了三千年。我摘三朵花不是为了救谁——我是为了见她。”
镜面里的花见月笑了。笑完,她伸出一根手指。食指上卡著一根骨丝。那根骨丝——就是花见月在骨殿里摘骨花时,卡在指甲缝里的那一根。
“我故意留的。我留一根骨丝,就是要让龙骨圣女认出我。我要她的执念进来。我要她吃掉我。这样我就不用再做花见月了。”
花见月看著镜中的自己。
没有反驳。
她低下头。右手按在颧骨上。龙骨碎片的光从指缝里溢出来。“它说得对。”她的声音空了整整一拍半。“我摘第一朵花的时候,想的是——见到她。”
镜面裂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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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骨第二个踏进环形走廊。
脚底踩上镜面地板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地板映出他的脚底。脚底没有焦黑。没有沸腾。但他看到的是另一双脚——一双踩在焦黑脚印上的脚。每一步踩下去,骨板碎裂,髓液沸腾,地面留下一个冒著烟的脚印。
那是三千年前的沸骨。牧云川的看门狗。
“沸骨。”镜骨师右眼眶的凹面镜转向他。凹面镜里映出的不是沸骨现在的样子——是他扯掉龙骨碎片之前的样子。胸口金红色的骨纹亮到刺眼。每一道骨纹都是一条锁链。锁链从他肋骨延伸出去,连接到牧云川的指尖。“第二问——牧云川给你龙骨碎片的时候,你为什么答应。你知道那是棺材钉。你知道他要你的命。你还是接了。为什么?”
沸骨面前的地板升起来。镜子里走出另一个沸骨。胸口没有疤。没有扯掉龙骨碎片的伤。只有金红色的骨纹在一明一暗地闪。
“因为沸髓太烫了。”镜子里的沸骨说。声音和他现在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是解脱。“我烫了三千年。每一秒都想死。牧云川给我的不是棺材钉——是希望。哪怕明知道他要我的命,至少有片刻,我的髓温能被压下去。片刻也好。我不想再烫了。”
沸骨盯著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