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桅杆上的质问(第1页)
牧云川在横衍上坐了三天。
不是盘坐——是斜靠。后背抵著桅杆,两条腿一条屈一条伸,空袖管搭在膝盖上。芽刀横在脚边,刀刃上凝了一层盐霜。河风从上游灌下来,裹著骨髓液的酸腐气,把他左半边脸上的七道粉红新肉吹得发紧。
他没动。
顾长生在甲板上喊过他三次。第一次送饭,第二次送水,第三次送姜寒酥新调配的骨膜膏。他都没应。饭凉了,水面上结了一层灰,骨膜膏的盖子被人旋开过——不是他旋的,是宋忘川旋的。
宋忘川旋开盖子闻了闻,说:“骨无心的配方。”
牧云川没答。
宋忘川把盖子旋迴去。骨瓷盖子与瓶口咬合,发出极细微的咔。他把瓶子搁在横衍边缘,搁得很轻。然后下去了。
牧云川看著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
左眼眶的肿已经消了大半。眼白上的血丝从鲜红褪成暗红,再褪成褐黄。但眼眶底还有一点琥珀色的残光没散——骨无心的髓液共振留下的。不是错觉。宋忘川也看见了。
“残光会散。”宋忘川说。
“多久。”
“三天。也可能三年。”
牧云川把芽刀从甲板上捡起来。刀身上倒映出自己的左脸——七道粉红新肉,从左眼眶到下頜,像七条还没完全癒合的鞭痕。新肉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能看见底下极细极密的毛细血管网。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
不疼。痒。新肉在长。
他把芽刀翻了个面。刀背上刻著一行字——他自己刻的。十六年前刻的。字跡歪歪扭扭,收笔往左弯,弯进刀脊的纹路里。那行字是:“第一块。”
那时他还不会刻骨码。骨无心还没教他。
他忽然开口。
声音极低极哑,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自己说。
“第一块。左手橈骨。”
他把芽刀放下。右手伸进空袖管,摸到自己左肩下三寸的断骨截面。骨茬还在。十六年了,骨茬还是钝的,没被骨膜包裹,没长骨芽。骨无心说断骨不用包,留著有用。什么用,她没说。
“第二块。左锁骨。”
右手从肩往下移,按在锁骨窝里。那块骨头交出去的时候,骨无心让他站著別动。她用刻刀在他锁骨上刻了一道纹,说:“这道纹以后能帮你做一件事。”然后刀尖一挑,锁骨从骨膜里脱落出来。没流血。骨无心的刀法乾净到能剥离骨头而不伤一根血管。
“第三块。右第五肋骨。”
他按在自己右胸。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疤。十六年了,疤还没消。骨无心取肋骨的方式不一样——她没从正面取。她从背后下刀,刀尖从肩胛骨缝隙里穿进去,绕开肺叶,精准地挑断肋骨与脊椎的连接点。肋骨被取出来的时候,他趴著,看不见。只听见极细微的咔嚓。
然后骨无心把肋骨举到他面前。骨面上还带著体温蒸出的极淡的白汽。
“你的肋骨。”她说,“收好。”
他没力气收。疼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骨无心把肋骨装进一个骨盒里,盒盖上刻了他的名字。收笔往左弯。
“第四块。第七胸椎。”
“第五块。右髂骨。”
“第六块。左腓骨。”
“第七块。右第三掌骨。”
他把七块骨头的位置一个一个报出来。声音极平,没有起伏。报到第七块的时候,喉咙里忽然滚了一下。不是哽咽——是喉结处的骨膜涩了。三天没喝水,骨膜涩得连吞咽都带著摩擦声。
“第八块——”
他顿住。
右手按在自己胸口正中。
“噬神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