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第1页）
越往岩洞深处前进，周遭光线越发昏暗，只有岩壁缝隙里附着的荧光海藻，散发星星点点淡绿色微光，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水域。洞内水道曲折迂回，分叉小路纵横交错，稍不留意就容易在错综复杂的水下岩洞迷路。沿途岩壁上能看见不少深浅不一的人工凿痕，还有一些类似鳞甲摩擦留下的细碎印记，印证了此处长久以来有人鱼在此栖居生活。
转过一处狭窄水道，前方空间骤然开阔，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水下溶洞。溶洞顶部有细小裂隙，少量淡水顺着裂隙缓缓滴落，落入水中漾开圈圈细碎水纹。溶洞角落堆放着许多干枯海草编织的窝巢，窝巢旁边散落不少圆润珍珠，大大小小随意铺在白沙之上，想来是人鱼平日里留存的珍藏。
兰凌慢慢游至窝巢附近，弯腰伸手捡起一颗落在沙面上的珍珠，触手温润冰凉，珍珠在荧光海藻的微光下折射柔和光泽。看着眼前场景，不由得想起老婆婆讲述的往事，从前人与人鱼和睦共处，这片溶洞热闹安稳，如今却只剩满地空巢，大半人鱼流离惨死，心底涌上一阵酸涩。
就在她驻足沉思之时，溶洞另一侧的幽暗水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拨水动静。兰凌立刻握紧手里珍珠，身体紧绷，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目光死死锁定声音来源处，不知道暗处潜藏的是幸存人鱼，还是别的危险海兽。
另一边，被海浪卷往别处的欣悦，苏醒环境和兰凌全然不同。
欣悦醒来时，整个人被一大片厚实巨型海带缠在一处倾斜岩壁边，大半身子陷在柔软淤泥之中，周身水域比兰凌所在的溶洞更加幽深昏暗，头顶几乎看不到半点天光，只有零星发光浮游生物在水里慢悠悠漂浮，点点微光如同散落的细碎星辰。
她是被冰冷淤泥的刺骨凉意唤醒的，刚睁开眼，就发觉腰腹、小腿被厚重海带牢牢捆缚，海带韧性极强，短时间很难徒手扯断。后脑阵阵发沉，先前被浪涛裹挟时撞到礁石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忆起海啸突发、和兰凌失散的经过。
“兰凌。”欣悦压着声音默念名字，环顾四周搜寻人影，目之所及全是连绵起伏的黑色礁石，礁石缝隙里积满乌黑淤泥，水里漂浮着不少泛着诡异灰黑色的腐烂海草，空气里混杂着海水腥气和一种刺鼻怪味，和先前礁石上沾染的毒渍气味高度相似。
她心头一凛，慢慢扭动身体，先抬手一点点撕扯捆在手臂处的海带，指尖抠住海带根部，费了不小力气，才陆续解开缠绕在身上的藤蔓。脱困之后，欣悦踩着淤泥站起身，脚下淤泥绵软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深陷半截小腿，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朝着气味最浓郁的礁石深处前行。
越往前走，刺鼻毒素味道越是厚重，前方礁石凹陷处堆放着一大堆破损铁皮桶，不少铁皮桶锈穿破损，桶内残留的黑褐色毒液尽数渗漏，渗入周遭泥沙，连带周边海草全都被毒素浸染枯萎，整片水域的小鱼尽数翻肚漂浮在水面，一动不动，尽数中毒殒命。
欣悦蹲下身，指尖轻点水面沾染一点黑色毒液，毒液沾到皮肤带着细微麻痒，她迅速收回手指，心底已然确定，这里就是当年人类偷偷投放毒药的一处隐秘据点。岸边老婆婆所言句句属实，正是这些随处遗弃的毒剂，污染整片近海海域，逼得无辜人鱼发狂，掀起连绵灾祸。
她顺着堆放毒桶的礁石继续往深处探查，礁石后方还有一条狭窄通往深海的暗河，暗河水流流速缓慢，河水颜色浑浊发黑，源源不断带着毒素朝着整片近海扩散。欣悦站在暗河入口，眉头紧紧拧起，一边留意周边有没有遗留人为活动的痕迹，一边暗自忧心失散的兰凌，不知道对方被海浪卷去了哪个方向，在危机四伏的深海能不能保全自身。
暗河两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不少人类攀爬的绳索印记，零星散落破损的捕人鱼铁钩、废弃渔网，看得出来从前有大批盗猎者频繁在此出没。欣悦沿着暗河岸边缓步巡查，打算先记录下这处投毒据点的位置，再寻找出路，去往别处搜寻兰凌踪迹，只是整片水下洞穴四通八达，偌大一片深海区域，想要找人，难如登天。
此刻海面之上，狂风渐渐平息，漫天灰云缓缓散开一角，刺眼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海面，原本狂暴翻涌的浪潮慢慢平复，只剩细碎浪花轻轻拍打滩涂。陆承山牵着陆自新从高处乱石堆走下滩涂，父子二人沿着海岸线缓步搜寻，目光一刻不停扫视海面，期盼能看见两人浮出水面的身影。陆自新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大海轻声呼喊两位姐姐的名字，稚嫩喊声被海风带走，消散在空旷海岸，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陆承山一边安抚失落低落的孩子，一边蹲在沙滩上，查看海啸过后被海浪冲上岸的零碎毒瓶、残破捕捞器具，将这些关键物证一一收拢收好，心里暗暗盘算，若是等到日落时分依旧不见二人现身，便顺着老太太给出的方位，另寻可行路径绕路下海寻人。
深海两处相隔甚远的水域里，兰凌在人鱼旧巢溶洞偶遇暗处现身的幼年人鱼，欣悦守在毒源暗河边上查证盗猎遗留线索，一场分隔深海的相遇与探寻，就此慢慢拉开新的序幕。
溶洞岩壁缝隙里的荧光海藻还在慢悠悠淌出细碎绿光，斑驳水影落在满地空置的人鱼窝巢上，先前暗处一闪而逝的拨水声早已消弭在曲折水道深处，溶洞四下重归死寂，只剩顶层石缝滴落的淡水坠入水域，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兰凌指尖依旧捏着方才捡来的那颗圆润珍珠，宝珠贴着掌心，冰凉的触感勉强压下几分心底纷乱的焦灼。自海啸被大浪冲散之后，欣悦杳无音讯，陆承山父子被困岸边，整片近海处处藏着盗猎者遗留的毒源与凶险暗礁，方才在溶洞几条岔路来回游走呼喊数遍，密闭的水下岩洞层层阻隔，话音刚落便被海水吞尽，连半点回响都寻不到。
她低头把珍珠塞进泳衣内侧的夹层，布料裹住珠光，抬眼望向溶洞后方被墨绿厚海带遮掩的纵深水道。那处水道连通外海深处，有微凉的暗流源源不断从漆黑深处涌来，风中裹挟着区别于近海毒腥、清润柔和的水气，想来深处大概率还存活着幸存的海族。与其困死在偌大陌生的溶洞原地空等，不如顺着水道深入深海，碰碰运气找寻欣悦的踪迹，顺带打探当年近海被恶意投毒的真相。
打定主意，兰凌抬手拨开层层堆叠、滑腻肥厚的海带帘幕，成片海带随着水流左右摇摆，细碎泥沙从叶片褶皱簌簌散落，在身周扬起一团朦胧的浊雾。她敛了心神，刻意放缓呼吸，珍惜胸腔里每一分存氧，顺着狭长幽深的水道缓缓朝深海游弋。
方才落脚的中层溶洞尚有裂隙透光，越往水域深处前行，周遭光线便一寸寸被深蓝海水吞噬，岩壁上连片丛生的荧光海藻慢慢变得稀疏零落，到最后只剩零星几簇依附在礁石夹缝，淡青微光微弱得堪堪能照清身前咫尺水路。海水温度也跟着节节走低，浅海残留的暖意尽数消散，刺骨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透皮肉，四肢渐渐僵冷发沉，兰凌下意识收紧臂膀，每一次水下屏息都精打细算，不敢浪费半分氧气。水道两侧岩壁愈发嶙峋陡峭，石壁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痕迹，细长锋利的划痕是盗猎铁钩凿刻，宽大厚重的凹陷是人鱼鱼尾挣扎磕碰留下，密密麻麻的印记无声诉说着这片海域过往的屠戮与苦难。
成群通体半透明的深海小鱼成群结队穿梭在礁石孔洞，鱼身脉络在零星微光下清晰分明，察觉到生人闯入，倏然四散奔逃，转瞬隐入漆黑石缝，水域转瞬又落回静谧。偶有拖着薄纱状阔鳍的怪鱼慢悠悠擦过身侧，尾鳍搅乱水纹，将岩壁海藻投下的倒影揉得支离破碎。一路向下潜游许久，狭窄水道终于抵达尽头，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开阔无边的深海渊潭。
头顶数十米之上是密不透风的厚重水层，天光彻底隔绝，整片水域没有半分日光，唯有无数发光浮游生物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点点莹白微光如同坠入深海的漫天星屑，悠悠浮浮，勉强晕开周遭暗沉的蓝黑。渊潭正中央凭空矗立着一块巨型青黑礁石，岩体自水底白沙拔地而起，大半身躯沉在深水，顶端一小片平整石台裸露在中层水域，礁石岩缝爬满层层叠叠的粉白珊瑚，在浮游微光的映衬下泛着朦胧柔粉。礁石周遭水流温顺平缓，大片乳白长海草扎根在礁石底部细软白沙里，绵长草叶顺着缓流轻轻起伏，整片水域格外安宁，寻常海鱼都远远绕开这片礁石，只在外围水域徘徊观望，不敢贸然靠近半步。
兰凌放轻蹬水的力道，悬在水域边缘，目光顺着浮动的光点落在礁石平台。隐约能看见石面上蜷着一道纤细身影，肩头正跟着水流微微耸动，细碎水波一圈圈自身影身边向外扩散，连依附礁石的海草都跟着轻轻震颤，断断续续的呜咽被海水滤去大半音量，软糯又委屈，丝丝缕缕顺着水流飘到兰凌耳畔。
她心底微动，压下心头残存的戒备，借着浮游生物飘来的光晕，一点点拨开挡路的丛生水草，脚掌轻点白沙，缓慢朝巨型礁石靠拢。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道身影的模样慢慢在微光里清晰起来，一头宛若揉碎天边粉霞的长发顺着礁石崖边垂落，丝丝缕缕散开浸在海水里，发丝之间错落镶嵌着大大小小圆润珍珠，随着主人细微的啜泣动作相互磕碰，漾开细碎莹亮的光泽。
待离礁石只剩两三米距离，兰凌总算看清了这条生灵完整的容貌。
是一条样貌绝美的粉色人鱼，上半身生得和人类少女别无二致，肌肤莹润赛过陈年羊脂白玉，在零星浮游光晕里泛着细腻瓷色。长长的蜜粉眼睫湿漉漉黏在眼睑，睫毛末梢缀着细小水珠与碎珍珠，源源不断的泪珠顺着白皙下颌滚落，坠入海水化开浅浅水纹。耳鳍是由浅粉过渡玫红的渐变色泽，鳍边缀满天然细碎贝珠，每一次抽噎颤动，珠粒都跟着轻轻摇晃。脖颈与锁骨缠绕数串深浅不一的珍珠链，大颗圆润白珠搭配淡粉海螺珠层层交错，腰间围着彩贝打磨而成的细碎甲片，甲片缝隙坠着水滴形深海珍珠。
下半身是一条修长饱满的粉色鱼尾，鳞片由浅粉往尾尖慢慢晕染成浓艳玫红，每一片鳞甲都被深海泉水打磨得光洁透亮，即便不见日光，依旧能借着浮游微光流转粼粼彩光。轻薄如蝉翼的尾鳍边缘嵌着数颗鸽血红深海宝石，各色珍宝顺着鱼尾铺散在整片石台，圆润珍珠、通透海蓝宝、斑斓彩贝密密麻麻堆满礁石缝隙与平地，琳琅珠光在幽暗深海里自成一片温柔光源，和周遭幽深冷寂的蓝黑水色形成刺眼反差。想来这些宝物都是人鱼长年累月独自在深海搜寻珍藏，如今却伴着主人的泪水散落一地。
兰凌望着人鱼满脸哀戚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老婆婆口中惨死近海的同族，想来这条粉人鱼也是受了近海投毒与海啸变故的牵连，孤身避入深海，满心丧亲之痛无处宣泄才在此独自痛哭。她立刻停下前进的动作，悬在原地，打算等对方情绪稍稍平复，再开口说明自己被海啸卷落深海、与同伴欣悦失散的遭遇，问询附近海域的动向，顺带打探欣悦可能的去向。
可细微水流的晃动终究惊动了沉浸悲伤的人鱼。一丝由兰凌游动带起的暗流擦过人鱼敏感的耳鳍，方才还泪眼婆娑、神色凄楚的粉人鱼骤然浑身一僵，低垂的眼眸猛地抬抬，方才盛满委屈水雾的眼瞳瞬间覆上凛冽警惕，温润的唇瓣骤然向两侧咧开，嘴角突兀探出两枚泛着冷白寒光的细长尖牙，锋利獠牙在微光下闪着慑人的冷芒。
她慌忙往后蜷缩身体，脊背死死贴紧冰冷礁石岩壁，蓬松粉发扫过身侧成堆珍宝，不少珍珠顺着礁石坡面滚落深海，坠在水里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整条粉色鱼尾骤然紧绷竖起，原本温润贴服的鳞甲全数立起，尾鳍大幅度张开，浑身摆出凶狠的示威姿态，幽深的粉色眼眸牢牢锁定兰凌，喉咙里滚出被海水闷压的低沉嗬声，一字一句都在驱赶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兰凌连忙抬手轻轻晃动，示意自己全无恶意，压下动作不再靠近，原本酝酿好的问询话语已经到了喉头，正要隔着一片水域慢慢解释来历。可就在这时，长途深潜积攒的隐患骤然爆发。从溶洞一路向下深入深水，全程依靠闭气留存氧气，深海低温持续损耗体能，不知不觉间胸腔内的氧气早已濒临耗尽。浓重的窒息闷堵顺着喉咙翻涌而上，喉头又痒又涩，本能催促她张口呼吸，可四周只有冰冷海水，一旦张嘴，咸腥毒水便会灌满肺腑。
缺氧带来的眩晕阵阵冲上脑门，眼前浮游光点层层重叠，礁石上遍地珠光、人鱼飘逸的粉发渐渐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虚影，四肢发软，身体不受控制缓缓向下沉坠。求生的本能让兰凌下意识想要调转方向，拼尽全力往海面上游去，可念头刚成型，刺骨的绝望瞬间攥紧心口。
来时一路顺流不断下潜，早已置身深海数百米之下，头顶海面远隔厚重水层，沿途没有任何一处浅滩、岩洞裂隙可以中途停靠换气，来时慢慢下沉耗空大半氧气，此刻剩余的微薄气息，根本不足以支撑她从深水直冲海面。若是贸然全力上浮，不等抵达中层水域，便会彻底缺氧昏厥，永远葬身这片幽暗深海。
进退无路的绝境死死困住兰凌，她僵在水中，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一边死死咬紧牙关杜绝海水入喉，一边艰难抬眼望向礁石上依旧獠牙外露、满怀戒备的粉人鱼。人鱼仍保持着示威的姿态，漂亮的眼底满是提防与疏离，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向。深海刺骨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至心口，窒息感越来越浓重，视野里的珠光开始大片褪色，兰凌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在混沌的思绪里疯狂搜寻能绝境求生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