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下海(第1页)
四人辞别老婆婆之后,沿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往近海海湾行进。方才老太太塞过来的玻璃瓶满满当当抱在怀里,玻璃瓶互相磕碰,时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在空荡荡的街道里飘出去很远。天边积着厚重灰云,海风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的水汽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走久了身上外衣沾了潮气,贴在身上格外难受。
陆自新攥着陆承山的一根手指,小脑袋时不时左右张望,路过路边歪斜倒地的招牌时,脚步会下意识顿一下,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听闻人鱼惨事的低落。他先前满心恐惧,听完老婆婆和人鱼的旧事,心里又添了几分惋惜,一路安安静静,很少开口说话。
兰凌怀里拢着好几个玻璃瓶,走在路上不停调整手臂姿势,防止瓶子滑落。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欣悦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道侧边一间门面破损的小店,褪色的招牌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上面模糊印着泳衣卖场的字样。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兰凌,眉头轻蹙:“想要下海探查水底踪迹,身上这身厚外套实在碍事,海水冰冷,裹着布衣下水极易被礁石勾破,咱们顺路进去看看,能不能寻两件合身的泳衣。”
兰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间店铺,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头看了眼身上被海风浸得发潮的衣衫,连连点头:“确实如此,若是穿着外衣沉入海中,布料吸水变重,别说探查线索,连自保都困难。陆大哥,麻烦您带着自新在街边稍作等候,我和欣悦进去一趟,很快就出来。”
陆承山应声驻足,松开牵着孩子的手,抬手将怀里大半玻璃瓶收拢到自己手边,靠在街边生锈的路灯杆旁:“你们快去快回,这片近海处处暗藏凶险,岸边我和自新四处查看周边动静,一旦发现异样,立刻呼喊警示你们。”陆自新乖乖站在父亲身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盯着紧闭店门,小手无意识揪着衣角,静静等候两人归来。
欣悦抬手推开已经腐朽大半的木门,木门轴年久失修,被外力一碰,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突兀。店铺里头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地面散落碎裂的塑料包装袋、断裂的衣架,货架东倒西歪歪靠在墙面,角落堆积着被雨水泡烂的纸箱,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海风独有的咸腥,扑面而来。
屋顶多处瓦片脱落,细碎天光顺着破洞落进屋内,在满地灰尘上投下斑驳零散的光斑。曾经摆放各式泳衣的货架大半空荡,不少衣物早就被海风潮气侵蚀发霉,布料朽烂黏在木板上,轻轻一碰就碎成细小布絮。兰凌抬脚小心避开地面杂物,慢慢在货架之间穿行,指尖时不时拂过落灰的衣架,接连翻看好几排,全是破损霉变没法上身的衣物。
“看样子这座空城荒废太久,大部分货品全都损毁了。”兰凌弯腰拨开堆在地面的烂纸箱,杏眼里带着些许失落,原本还盼着能多找出几件备用衣物。
欣悦站在店铺最内侧的储物柜旁,弯腰拉开锈迹斑斑的柜门,柜门拉扯之间簌簌往下掉落铁锈灰屑。柜子深处被一块破旧防水布盖着,她伸手掀开布面,目光顿住,转头朝着兰凌扬了扬下巴:“过来瞧瞧,这里还剩两件完好的泳衣。”
兰凌快步走上前,凑到柜边低头细看。两件泳衣□□燥的防水布妥善裹着,侥幸避开潮气侵蚀,一件是素净浅蓝款式,一件偏素雅米白,尺寸刚好适配两人身形。布料看着厚实耐磨,并不单薄,在满室破败之中,算得上难得的完好物件。
欣悦拿起浅蓝色那一件递向兰凌,自己留下米白色:“就在店铺内侧隔间更换,外面由我留意动静,速度快些,岸边陆承山父子还在等着。”
隔间狭小逼仄,墙面沾着大片水渍霉斑,兰凌避开墙面潮湿处,快速换下身上厚重外衣,将泳衣穿好。贴身布料柔软亲肤,褪去厚重外套之后,浑身轻松不少,先前被潮气闷出来的滞涩感消散大半。欣悦换衣速度更快,片刻之后两人收拾妥当,把换下的外衣折叠整齐,找了个干燥的空纸箱收好,暂时搁置在店铺角落。
走出泳衣店,陆承山和陆自新依旧守在原地,小男孩正蹲在路边,拿着一根细小树枝,在地面胡乱勾画海浪的模样,瞧见两人换完衣物出来,立刻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盯着两人身上的装束。
“衣物收拾妥当了?”陆承山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又抬眼望向不远处翻涌灰浪的海岸线,海面风浪看着比方才还要汹涌,层层浪花不停拍击礁石,溅起漫天细碎水花。
欣悦点头,伸手接过陆承山递过来的几个玻璃瓶,挑出两只密封性最好的装好随身携带:“我们两个下海潜入近海,顺着旧日人鱼栖息地搜寻线索,剩下的瓶子托付给你们。你们沿着海岸线滩涂排查,留意岸边有没有人为遗留的毒药容器、废弃捕捞器械,若是遇上突发危险,千万别贸然下海,就地找高地避险,高声呼唤我们。”
“放心,岸边的事交给我。”陆承山郑重收好余下所有玻璃瓶,伸手摸了摸陆自新的脑袋,叮嘱孩子紧跟着自己,不可以随意靠近水边湿滑滩涂。
四人在岸边短暂分开,陆承山带着陆自新转身朝着西侧滩涂走去,脚步踩在潮湿泥沙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兰凌和欣悦提着精神,缓步走向近海浅滩,脚下细碎贝壳混着湿软海沙,踩上去软软绵绵,冰凉海水时不时漫过脚背,带着刺骨寒意。
越往海水深处走,水温越发寒凉,没过小腿时,兰凌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手臂微微蜷缩,转头看向身侧的欣悦。欣悦神色沉稳,稳步往前挪动,目光紧盯水下隐约可见的礁石轮廓:“近海底下礁石密布,还有不少废弃渔网缠绕,落脚务必小心,咱们先往偏南的隐秘海湾游,老太太说的人鱼旧巢就在那片水域下方。”
兰凌应声,调整呼吸,慢慢将整个身子没入海水之中。冰凉海水瞬间包裹周身,耳边只剩下海水流动的汩汩声响,周遭视线被一层淡青色海水笼罩,阳光穿透海面之后变得柔和朦胧,水里漂浮着无数细碎浮游生物,随着水流缓缓飘荡。浅水区还能看清水下散落的残破船板、断裂绳索,不少海草缠在礁石缝隙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海流慢慢下潜,起初行进还算平稳,一路仔细留意水底有没有异样痕迹。水底散落着不少破碎瓷瓶、锈蚀铁皮,想来是从前人类投毒、捕捞之后遗弃的杂物。兰凌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一块沾着诡异青黑色污渍的礁石,污渍触碰到海水微微化开,一缕淡淡的怪味顺着水流飘散开来,她眉头一拧,抬手对着前方的欣悦比划手势,示意此处存有异常。
欣悦折返回来,凑近礁石仔细观察,正打算继续往下深入探查,原本还算平稳的海面忽然开始异常晃动。周遭海水无端急速打转,原本慢悠悠漂浮的海草被狂乱水流扯得笔直,水底细小砂石被卷起来,漫天飞扬,浑浊的泥沙瞬间遮蔽大半视线。
“不对劲,快往岸边回撤!”欣悦心头骤紧,连忙抬手拉扯兰凌的胳膊,想要朝着浅滩方向游去。可变化来得太过迅猛,方才还只是轻微晃动的海水转瞬掀起剧烈暗流,巨大的吸力从深海方向扑面而来,四面八方的海水疯狂翻涌,原本清澈的近海顷刻间变得浑浊漆黑。
滔天巨浪毫无征兆从海面腾空而起,铺天盖地砸落下来,汹涌的海啸裹挟着庞大水流狠狠卷住二人。兰凌猝不及防被狂流拍中胸口,一口气没能憋住,咸涩海水猛地灌进口鼻,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想要抓住身边礁石,可湍急水流力道惊人,指尖擦过粗糙岩壁,只留下几道浅浅划痕,整个人不受控制被暗流拖着往深海深处漂去。
欣悦拼尽全身力气想要靠拢兰凌,汹涌浪涛却硬生生将两人分隔开来,杂乱的废弃渔网顺着水流缠绕过来,缠上她的脚踝,沉重拉力不停往下拖拽身体。耳边全是海水奔涌的轰鸣,阳光彻底被厚重浪涛隔绝,周遭陷入昏暗,缺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冲上头顶,眼前景象不断旋转。挣扎片刻之后,浑身力气被潮水抽干,意识慢慢涣散,双眼一闭,两人先后陷入昏迷,顺着不同方向的暗流,被海水裹挟着飘向深海各处。
岸边的陆承山正带着陆自新在滩涂搜寻,方才还在细细翻看沙滩上一只破损塑料桶,骤然察觉脚下地面震动,远处海面骤然隆起一道高耸水墙,滔天巨浪呼啸着席卷近海。他脸色瞬间大变,一把将身旁的陆自新牢牢护在怀里,快步往后撤到地势偏高的乱石堆上。陆自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小手死死抱住陆承山的腰,睁着惶恐的眼睛望向翻覆的海面,方才兰凌和欣悦下海的水域已经被汹涌海啸彻底吞没,浑浊浪花一遍又一遍拍打滩涂,先前留在岸边的零碎杂物尽数被海浪卷进深海。
“欣悦姐姐和兰凌姐姐……”少年声音带着颤抖,眼眶瞬间泛红,不安地攥紧父亲衣襟。陆承山眉头紧锁,目光紧紧锁定动荡不止的海面,心底满是焦灼,却清楚眼下浪涛狂暴,贸然下海和送死无异,只能压下心头急躁,守在高地礁石之上,静静等候风浪停歇。
海面之上海啸肆虐,海面之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兰凌是最先从昏迷里悠悠醒转的,醒来时整个人漂浮在一片静谧幽深的海底水域。周遭没有方才狂暴的暗流,海水缓慢轻柔流动,耳边再也听不到巨浪轰鸣,只剩下海水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她先是动了动指尖,浑身酸软无力,后脑还残留着被浪涛撞击过后的钝痛,口鼻里依旧残留浓重咸腥,呛水带来的喉咙刺痛还隐隐作祟。
慢慢睁开双眼,入目是深浅渐变的幽蓝海水,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海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朦胧的淡白光晕,阳光很难穿透数米深水层。四周生长着大片各式各样的深海海草,长长的草叶顺着水流缓缓飘摇,不少五颜六色的小型海鱼成群结队,穿梭在草叶缝隙之间,瞧见陌生人影,灵活摆尾四散游开。
她下意识抬手环顾四周,身边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欣悦的身影。方才海啸袭来时两人被潮水冲散,如今落脚之处全然陌生,根本看不出原先下海的方位。兰凌心中一紧,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调整体内气息,借着海水浮力慢慢踩水,环顾整片水域。
身下是平整细腻的白沙地,散落着不少圆润好看的海螺、残缺贝壳,远处立着成片天然形成的海底石柱,石柱表面布满细小珊瑚,红的白的、粉的珊瑚依附岩壁生长,在幽暗水里泛着淡淡的莹润微光。几条半人长短的暗色鱼群从石柱后方慢悠悠游出,隔着数米距离驻足观望,没有上前攻击,只是晃着尾鳍静静留意她的动静。
兰凌放缓动作,生怕惊扰周遭海洋生物,一边缓慢游动,一边低声轻唤欣悦的名字,海水隔绝声响,话音刚出口就被水流冲散,连一丝回音都没能留下来。接连唤了数声,四周依旧安静,只有海草摇晃、小鱼穿梭的细微动静。
她顺着白沙地往前缓慢游动,绕过丛生的海草,前方出现一处天然岩洞入口,岩洞隐在巨大礁石下方,洞口边缘缠绕厚厚墨绿色海带,洞内黑漆漆一片,幽深难辨。岩洞外围的水域水质格外清澈,能看见洞底散落不少圆润石子,还有零星破碎的珍珠蚌壳,看样子这里极有可能就是老太太口中,从前人鱼栖息的近海巢穴。
游到岩洞洞口,兰凌停下身形,隔着飘荡的海带往洞内张望。洞内时不时飘出一缕淡淡的清甜水汽,和海水咸腥截然不同,想来岩洞深处存有活水水源。她迟疑片刻,心里挂念失散的欣悦,又惦记着投毒害人的线索,思索过后,小心拨开挡在身前的海带,慢慢朝着岩洞内部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