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黔中布网 蓄势擒虎(第1页)
万历三十一年,十二月上旬。
朔风卷着寒雪掠过川黔,天地间一片灰白。
四川总督行辕正堂内,炭火烧得通红。
总督王象乾身着二品绯袍,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四川巡抚乔壁星、总兵李应祥分坐左右,案上摊着贵州巡抚郭子章送来的咨文。
“郭抚台这份咨文,一口气要调四川七大土司兵马,二位怎么看?”王象乾指尖轻叩案面,率先开口。
乔壁星眉头紧锁,语气条理分明:“总督大人,平播大战刚过去数年,贵州总兵童元镇三万大军在乌江全军覆没,如今贵州兵源枯竭、粮饷匮乏。单靠贵州官军,别说同时清剿两路苗匪,就连地方守备都捉襟见肘。从情理上讲,邻省有难,川黔唇齿相依,调川南土司协剿,确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窗外川南方向,继续剖析利弊:“但四川诸土司割据百年,彼此地盘交错、积怨颇深。若是一股脑将石砫、酉阳、永宁、镇雄等地土兵全数调出,川南腹地兵力空虚,各家土司无人约束,极容易为了地界、商路再起仇杀。到那时,川南乱局再起,咱们反倒首尾难顾。”
总兵李应祥猛地一拍案沿,声如洪钟:“乔大人所言极是!石砫、酉阳紧邻川东夔州、重庆府,乃是川东屏障。这两处土兵万万不可轻动!一旦兵马外调,腹地空虚,匪盗趁机作乱,重庆、夔州危矣!依末将之见,必须有所取舍。”
王象乾沉吟片刻,眼中已有定计:“二位说得透彻。仲家苗是贵州心腹大患,作乱日久,劫掠州县无一日停歇。先以永宁、镇雄、乌蒙、乌撒、东川五处土司土兵入黔,专责清剿仲家苗。”
他顿了顿,语气断然:“待黔中腹地匪患平定,再抽调石砫、酉阳土兵,奔赴黔东清剿山苗。如此分批次调兵,川南腹地有兵镇守,不会生出内乱,既帮了贵州,也保全咱们四川,两全其美。”
乔壁星与李应祥对视一眼,齐齐颔首。
乔壁星拱手道:“总督高见,这般调度最为稳妥。既遵了邻省协防的规制,又扼住了川南土司互相攻伐的隐患,就按此策回文贵州。”
李应祥抱拳道:“末将即刻传令各处土司,整备兵马粮草,听候调遣!”
川督行辕的议论落定,千里之外的贵阳城,已是另一番光景。
寒云低压城头,北风呼啸着穿街过巷。贵州宣慰司偏厅之内,却是暖意融融。精铁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沉香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梁柱之间。
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端坐上首,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官窑茶盏,神态悠然。阶下,何若海与苏婉清并肩而立,二人刚从镇雄折返,衣衫上还沾着路途风霜。
“若海,你在镇雄居中调停婚事、清点珍玩,二爷对你赞不绝口。”陈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何若海身上:“如今镇雄诸事暂且安稳,你不必再留驻那边。即日起,调任贵州宣慰司承发书吏,总管全省土司往来文书。”
何若海躬身深深一揖:“叔父安排妥当,侄儿遵命。”
陈恩视线又转向身侧的苏婉清,神色柔和几分:“侯府内院事务繁杂,女眷往来、细软登记、礼仪操持都缺得力之人。侯爷有意聘你为定远侯府专职女官,按月支取厚俸。”
苏婉清敛衽屈膝:“蒙侯爷抬举,婉清定当恪尽职守。”
“好!”
一声洪亮的大笑震得厅内窗棂微颤。
一身绯色锦袍、腰束玉带的定远侯安疆臣大步走入,他身形挺拔如苍松,眉宇间尽是枭雄之气。他径直走到主位落座,锐利的目光在何若海夫妻身上逡巡片刻,眼中满是求贤若渴的热切。
“先生安排得甚是合我心意。”安疆臣开口,声如洪钟,“何若海,你从流官衙门转来我宣慰司,心中定然有一番权衡吧?”
何若海抬头,目光坦荡:“侯爷明察。布政司是朝廷流体系,宣慰司是土司权柄所在。若海得侯爷赏识,如今只知实心办事,别无二心。”
“哈哈哈!好一个通透之人!”安疆臣放声大笑,随即收敛笑意,神色陡然凝重,“曹孟德唯才是举,聚天下英才方能成霸业。我安疆臣执掌水西,坐拥贵州半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他指尖重重叩击案几,眼中闪过和曹操一般的算计与魄力:“平播之后贵州兵疲饷匮,‘仲家苗’、‘山苗’四处劫掠,祸乱州县。从四川调来的上千援黔吏员、工匠、医者、秀才,一年役期将满,如今人人归心似箭,强留只会激起众怨,酿成祸事。”
安疆臣站起身,负手踱步,语气笃定:“硬留不如利诱!水西茶马、药材、古玩商行遍布川滇黔,商铺、良田、厚俸尽可拿出。留在贵州者,月俸比四川本地高出两三成,还能分配临街铺面、近郊良田,安家置业,世代不愁。”
他猛地转身,盯着何若海,字字千钧:“你二人久居川地,熟知川人脾性,又在士林工匠之中颇有威望。此事便交由你二人牵头,劝说川籍人员留居黔地,为我水西所用!”
何若海心头一凛:“侯爷是想以商贸厚利,收拢这批川地人才?”
“正是。”安疆臣眼中精光闪烁,“这群人里,秀才能掌文牍,吏员能理庶务,工匠能兴营造,医者能救治军民。皆是实打实的可用之才。熊文灿如今任贵州抚院赞画,可与你们互为援手。青山何氏子弟也已奉命赶来相助,药材商贸人手充足,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苏婉清轻声开口:“侯爷,川人离家日久,思乡情切。一年役期将满,不少人归意已决,单凭利禄,恐怕难以尽数劝服。”
“利为先,威为辅。”安疆臣嘴角勾起一抹枭雄式的冷笑,“如今黔地驿路因苗匪作乱险象环生,仓促返乡,半路恐遭不测。把利害讲透,再许以富贵,不愁他们不动心。去吧。”
“我等遵令。”何若海与苏婉清齐齐躬身领命。
安疆臣目送二人离去,忽然转头看向陈恩,声音压低,透出真正的杀机:“奢崇明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陈恩躬身,声音同样压低:“回侯爷,一切就绪。四川调兵文书已发往蔺州,奢寅勾结‘山苗’的证据也准备妥当。只等奢崇明来贵阳负荆请罪,便让他住进宣慰司别院——”
“美酒、歌舞、佳人,应有尽有。”安疆臣冷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曹孟德当年在许都养刘备,今日我安疆臣在贵阳养奢崇明。让他沉迷温柔乡,享享清福,就不用回蔺州了。”
陈恩会意,继续道:“侯爷英明。何若海夫妻正好派往永宁,助其执掌权柄。奢崇明被软禁贵阳,奢寅、樊龙等武夫投鼠忌器,不敢违逆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