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黔中砥柱 枭雄求贤（第1页）

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下旬。

乌蒙山的寒雾漫过镇雄土府高墙，将飞檐翘角笼在一片灰白之中。枯叶被北风卷起，打着旋落在青石阶前，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何若海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银杏，苏婉清坐在身后床沿，手中叠着一件新做的棉袍，指尖却迟迟没有动作。

“相公，我们才在镇雄安稳两个月……”她声音轻柔，带着压抑的委屈，“又要走？”

何若海转过身，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贵州布政使司的调令，不能不从。熊文灿、秦慕贤他们也要一同前往。”

苏婉清轻叹一声，靠在他肩头：“我知道……只是舍不得这里。院子刚收拾妥当，浩然又在泸州……”

临行前，何若海修书一封寄往泸州，告诉妹妹若汐：“哥嫂去贵阳办差，你在家安心照看浩然，勿念。”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镇雄城门。何若海掀开轿帘，回望这座生活了两个月的土府，银杏叶在风中飘落，落在城墙上、落在他心头。

千里之外的贵阳城，巡抚衙门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巡抚郭子章一身绯色官服，面色沉肃，端坐主位。布政使王士昌、按察使杨寅秋分坐两侧，新任贵州总兵官、左都督、征南将军陈璘一身戎装，腰悬佩剑，眉宇间英气逼人。

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坐在郭子章右侧，锦袍玉带，气度雍容，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深邃如渊，整个人透着一股曹操式深沉城府。

“诸位大人，”郭子章开口，语气沉重，“四川援黔人员一年之期将满，可贵州匪患依旧猖獗。‘仲家苗’盘踞贵龙、平新之间，‘山苗’啸聚铜仁、思石之交，抢劫掠夺无一日停歇。最要命的是——已经有十余个援黔人员死在苗匪劫掠中！”

陈璘冷哼一声，粗糙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末将在粤西剿过瑶乱，在朝鲜打过倭寇，从未见过贵州这等乱象——官道劫掠，州县闭门，百姓十室九空！再不剿，贵州就不是大明的贵州了！”

杨寅秋连忙起身安抚：“陈总兵息怒。非是不想剿，是没钱没兵啊！万历二十八年平播之役，总兵官童元镇三万大军乌江遇伏，几乎是全军覆没。贵州现在……几无可用之兵。”

王士昌捻须沉吟，缓缓开口：“贵州全省财政收入，尚不及成都一府，剿匪所需兵马钱粮，实在难以筹措。”

郭子章看向安疆臣，语气恳切：“定远侯，贵州苗匪已是心腹之患。你有什么主意？”

安疆臣放下手中的西洋琉璃摆件，微微倾身，目光沉稳如渊，一字一句带着曹操式的笃定与算计：“郭大人，剿匪安民，我贵州宣慰司义不容辞。只是黔省匪患已蔓延全省，大人何不向四川借兵助剿？”

“借兵？”郭子章眉头紧锁，“定远侯，你可知我贵州官府与王象乾总督、乔璧星巡抚政见不和？”

安疆臣嘴角微扬，胸有成竹：“大人不必担心。我们不是借四川官军，而是请四川调永宁、镇雄、乌蒙、乌撒、东川、石砫、酉阳等地土兵参战。王总督、乔巡抚乐得做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郭子章眼睛一亮，抚掌道：“言之有理！四川各大土司常年相互仇杀，与其让他们为私利而斗，不如让他们为国家而战！”

陈璘起身拱手：“郭大人，既如此，末将请命——待土兵调齐，即刻进剿苗匪。土兵听话还好，不听话比苗匪更难制……”

“陈总兵稍安勿躁。”王士昌抬手示意他坐下，转向郭子章，“抚台，还有一事——四川援黔人员服役一年之期将满。若他们全走了，战后善后怎么办？”

郭子章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安疆臣身上：“安侯爷，我看四川援黔人员中也有想留下来的。布政司经历司的何若海，不就干得风生水起吗？”

王士昌连连点头：“对！何若海能说会道，何不让他去做思想工作？”

“诸位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安疆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本侯素来爱才。这千余名援黔之人，有工匠、良医、刀笔吏、饱学秀才，皆是可用之才。强留只会心生怨怼，若以商贸厚利相诱，许以田宅、月俸、铺面，何愁他们不肯留下？”

郭子章抚须颔首，心中暗忖：安疆臣此举，既解官府燃眉之急，又借机扩充私势，权谋老辣。然眼下贵州无人可用，也只能倚仗水西。

郭子章开口，语气郑重：“定远侯既有此心，本抚自当全力支持。只是留人之事，须有章程、有账目、有法度，不可乱了朝廷规制。”

安疆臣拱手：“抚台放心，水西商行账目清晰，用人有度，绝不越矩。本侯已命陈恩拟定细则，改日送抚台审阅。”

王士昌、杨寅秋相视一眼，心中皆明——安疆臣这是要在贵州官府的默许下，光明正大地扩充水西势力。可眼下匪患猖獗、人才匮乏，他们也别无选择。

陈璘粗声道：“只要能把事办好，把匪剿了，把城修了，谁出钱、谁用人，末将不管！末将只认一个理——贵州不能乱！”

贵州穷，但水西不穷。

水西坐拥川滇黔大片药材、茶马商路，商行遍布黔境，铺面、医馆、作坊，哪一处不缺得力人手？

安疆臣抬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当年曹孟德唯才是举、周公吐哺聚天下贤才。只要是可用之才，不计出身籍贯，能用财帛安身立命，何愁没人扎根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