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高台定计 寒池思忧（第2页）
苏婉清眉眼弯弯，立刻会意，柔声应道：“好啊，相公。我们乘马车去，安稳惬意，不扰二位议事。”
二人当即起身，向众人拱手告退，步履从容，走下高台。
离开楼台之际，何若海不动声色地朝身旁心腹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心领神会，悄然退下，片刻后便将亭下唯一的木梯尽数抽走，藏得无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亭中只剩熊文灿与陈其愚二人。
熊文灿见何若海夫妻离去，也起身拱手，神色淡然，准备告辞：“陈总管，在下还有课业在身，先行告辞。”
话音刚落，他便迈步欲走，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沉——亭下空空如也，木梯早已不见踪影，高台孤立，无路可下，竟是被困在了此处！
熊文灿何等聪慧，瞬间了然，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晓陈其愚被逼到绝境，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
陈其愚当即上前，对着熊文灿深深一揖，满面愁容，装得可怜兮兮，句句诉尽委屈：“熊先生！如今亭上只有你我二人，二爷与奢小姐婚事，把我折磨得两头受气、进退维谷，叔父责罚、二爷不满、奢氏怨恨，我已是走投无路，还请先生慈悲，教我一条脱身之计！”
熊文灿负手立于栏边，俯瞰镇雄城郭，略一沉吟，片刻便已有妙计。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计策周全，既解了陈其愚之困，又为云锦熊氏铺好了后路，无懈可击：
“陈总管，此事易耳。青山何氏一心求开药材商贸，你身为军需总管，熟稔商贸往来、军需采办，正好借此顺势脱身——你只需主动向二爷请命，将大婚筹备诸事，交由正室陇氏与老管家全权主持，你则以‘督办军需、联络商贸’为由，揽下青山何氏药材之事。如此一来，婚事有正室撑持，你不必再两头受气；又能借何氏之力，打通川黔药材军需脉络，为水西格佐陈氏谋得实利，更能让云锦熊氏介入商贸，分润利权，一举三得，谁也挑不出错处。”
陈其愚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连连作揖，感激涕零：“多谢先生指点！大恩不言谢！先生之计，滴水不漏，当真乃当世高人！”
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绝非无能之辈，只是困于迷局，不得其法。此番借青山何氏求商贸之机，既可以此为功，办好陇澄婚事，又能拉拢青山何氏，为陈氏开辟药材财路，巩固权位，一箭双雕。
与此同时，桃源谷内。
霜叶未尽，溪水潺潺，谷中红叶满坡，景致如画。何若海与苏婉清乘马车抵达谷口，弃车步行，何若海翻身下马，伸手将苏婉清轻盈揽上马背，二人同乘一骑，缓辔而行。
暖风拂面，花香袭人，夫妻二人抛却府中权谋纷争，只享眼前片刻清闲，笑语盈盈，惬意万分。
而何若海小院中，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三人来镇雄尚不足半月，暂居于此。三人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仆从往来忙碌，搬来崭新的巨大的黄梨木浴桶、雕花桌椅、上等锦缎褥子，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怅然。
张秉文望着浴池，轻叹一声，语气复杂：“若海兄现在阔了，你看看婉清弟妹，已是镇雄府里有头脸的体面娘子，珠翠轻缀、衣料鲜亮，再不是泸州小户模样。听说用的胭脂水粉，都是知府夫人赏赐的苏杭上等货，咱们想都不敢想。”
周文彬跟着点头，眼底满是艳羡：“可不是，若海如今是藩府管家，出门有马车、入门有仆从，家中好马三匹、轿辇齐备，这都是大户人家的派头。咱们在遵义困守清贫，科举无望，家产散尽，哪能比得了。”
秦慕贤垂首，握紧拳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命：“世人皆说做土官幕僚、依附土司，为士林不耻，看不起咱们这般行径。可咱们科举路断，家境窘迫，连家人温饱都难顾，还有什么资格谈清高？若海走的路，便是咱们遵义寒门士子唯一的活路。”
张秉文苦笑一声：“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纵使被人非议，也只能走下去。”
周文彬咬牙道：“跟着若海，总比困在遵义等死强！”
三人相对无言，眼中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无限遐想，也藏着乱世寒士的万般无奈。
日暮西山，寒意渐浓。何若海、苏婉清从桃源谷返回小院时，仆从早已备好滚烫的浴汤，两名丫环垂手侍立，恭顺等候。
两人欢欢喜喜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汽漫卷，池中撒着新鲜花瓣，香气氤氲。苏婉清倚在何若海身边，脸上漾着幸福的笑意，轻声道：“相公，这样的生活，我在泸州家里想都不敢想，没想到这么快就梦想成真了。”
何若海轻轻揽着她，指尖拂过她肩头，嘴角带笑，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去年我们在遵义，日子也算安稳，比起流民，已是好上太多。”
“呸呸，说什么呢？咱们干嘛和流民比。”苏婉清轻轻推开他揩油的手，娇嗔一笑，眉眼间满是对好日子的满足，“相公真坏，手一点也不老实，就知道欺负婉清。”
两名丫环垂首侍立，轻轻往池中添着热水，用软巾擦拭着二人肩头，动作轻柔恭敬。小夫妻在浴池中嬉笑低语，享受着乱世里难得的上等人生活，暖意融融。
可何若海心底，那丝忧愁却挥之不去。
他是从四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美术生，最清楚这个世道的真相——贫富悬殊，天差地别。他们在此沐浴焚香、锦衣玉食，而镇雄、遵义的百姓，乃至关外流民，却在死亡线上挣扎。辛勤劳作一年，丰收年尚且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灾年便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
他享受着眼前的安稳幸福，却也惶恐不安。在这明末乱世，土司割据、战火将起、苛政如虎，小人物的荣华富贵，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他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能维持多久……
池水温热，暖意裹身，何若海望着怀中笑颜温婉的妻子，心底暗暗握紧了拳。
不管前路如何凶险，不管世道如何艰难，他都要拼尽全力，护住身边的妻儿亲人，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窗外，寒梅暗香浮动，乌蒙山的夜色，沉沉压向镇雄城。一场关乎商贸、权位、家事的暗战，已在高台定计、寒池思忧间，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