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第1页)
四月下旬。
这天上午青鸾去了一趟铺子。
不是大事——就是看看这月的账。她现在去铺子的次数比以前少了。鹤卿当了二掌柜之后,铺子里很多事他自己能拿主意了。她不需要天天盯着。
进了铺子,方贵在前面招呼客人。鹤卿在柜台后面写单子。他写字比以前快了——不再一笔一笔地描,而是提笔就落,行不行的先写下来再说。这也是她教的——"做生意的人字不用好看,要快。"
她没有在前面停,径直去了后面的小隔间。陈先生正在理账。
"大小姐。"陈先生站起来。
"陈先生坐。"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月的账理出来了?"
"理了。"陈先生把账册递过来。"林海安那批杭绸的利钱比预想的高了两成。上月进价压了三分,这月出价没降——赚头就多了。"
她翻了翻。数字对得上。
"都是姑爷的功劳。"陈先生说。声音平平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做账仔细,说话谨慎。可他说"都是姑爷的功劳"的时候,那个"都"字,用得很轻。
轻得像是故意的。
她笑着应了。"他确实用功。"
陈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理账。
她在隔间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看完了账,起身走了。从铺子后门出去,走回家的路上,她想:连陈先生都这么说了。
陈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铺子做了十几年的账房。沉默、守分寸、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多嘴。他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也跟着说"都是姑爷的功劳"。
因为这已经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说法。
她一手搭建起来的说法。
走到永宁街上,日头正好。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茶铺的伙计在门口冲客人笑,药材行的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卖豆花的担子停在巷口,热气从木盖底下冒出来。她从这些铺子前面走过。这条街她走了十年了——八岁跟着爹来铺子,十二岁自己能认路,到如今,每一间铺子的名字、每一个拐弯、每一块翘起来的石板她都认得。
可这条街不认得她。
在这条街上,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是"沈记姑爷的内人"。铺子做得好了是姑爷能干,生意翻了身是姑爷有手段。她走在自己一手帮着撑起来的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
下午。隔壁巷子的赵家嫂子来串门了。
赵嫂子是个爽利人。三十出头,嗓门大,笑声更大,一进门就能把满院子的安静搅散。她男人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生意不好不坏,日子过得凑合。她来沈家串门不是头一回——刘氏跟她走得近,有时候坐一下午磕瓜子说闲话。
今天她不是找刘氏的。
"沈家大小姐在吗?"她在门口扬了声。
张门房领着她进来。青鸾正在廊下看一本进货的条子。抬头看见赵嫂子,笑了笑。
"赵嫂子坐。翠屏,上茶。"
赵嫂子不客气地坐下了。打量了一圈院子——石榴树绿得正浓,枝头已经冒出了花骨朵,红红的一粒一粒缀在叶子中间。
"你家这石榴树长得好啊!今年肯定结不少。"
石榴。又是石榴。
青鸾笑了笑。"还早呢。花刚冒出来。"
赵嫂子接过翠屏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跟你说件事。"她压了压嗓门——其实也没压多低。"前天我在城南王记买布,王掌柜跟我说,你家相公如今了不得了——说是升了二掌柜,做事又利索又会说话。上回林海安的杭绸单子还是他接手谈的?那可是大主顾啊!"
青鸾的手指在进货条子上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