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第1页)
四月初八。
一大早,铺子里就忙起来了。
阿福蹲在门口擦招牌——沈记绸缎庄,五个字,黑底金漆,挂了十几年了,边角有些磕碰。他擦完招牌又擦门板,袖子卷得老高,嘴里哼着调子。大成在库房搬货——今天有个老主顾定了三匹棉,一早就要来取。他搬货的动作稳当,一匹一匹码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
鹤卿也来了。他到铺子比谁都早——辰时不到就到了。进门先把柜台擦了一遍。这是他自己养出来的习惯,谁也没教。方贵有一回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街上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早起的馄饨摊子在吆喝,隔壁药材行的小伙计在搬药柜,更远处有牛车轧过石板路的声响。辰时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柜台面上,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绒毛——昨天有客人来看绸子时蹭下来的细丝。鹤卿拿抹布把那层细丝擦了。
方贵坐在后面的小隔间里盘账。陈先生在旁边磨墨。这两个人每天早上的固定位置——方贵左边,陈先生右边,中间隔着一本账册。十几年来没变过。
一个寻常的早上。直到沈厚德进了门。
他一般不来。铺子的事交给方贵和青鸾管着,他只在月底看看账。今天来了——穿了件半新的绸褂子,脸刮得干净,像是要办正事。
方贵从隔间里探出头。看他进门就知道有事。这位东家什么脾气他摸了十几年——穿新衣裳来铺子,十有八九是要说场面话。
"把人叫齐了。"沈厚德说。
方贵应了一声,让阿福去喊。伙计们陆陆续续从柜台后面、库房里头出来了——阿福、大成、管库房的老周、新来的小伙计春生,加上账房陈先生,七八个人站了一溜。鹤卿也在。他站在最边上,以为是东家来训话。
沈厚德坐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喝了口茶。环视了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
大家安静下来了。连阿福都收了那张笑脸。
"姑爷来铺子有些日子了。从库房做起——搬货、盘点、记数目。方掌柜带着,做得不错。"他看了鹤卿一眼。"从今往后,姑爷管的事再宽一些。进货、看货、接待客商——方掌柜忙不过来的,姑爷顶上。称呼嘛——就叫二掌柜。"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
方贵站在柜台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都没有。他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也许确实早就知道了。沈厚德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牌。
阿福第一个开口:"恭喜姑——哦,恭喜二掌柜!"
大成跟着说了句"恭喜"。陈先生点了点头。老周和春生也跟着应了。声音有真有假——但铺子里讲的不是真不真,是面子到不到。面子到了就行。
鹤卿的脸涨了红。不是尴尬——是高兴的那种红。他朝沈厚德弯了弯腰。"多谢爹。我会好好做的。"又朝方贵弯了弯腰。"方掌柜以后多指教。"
方贵点了点头。"应该的。"
两个字。不多不少。像一扇门——开了,但只开了一条缝。
人散了。各回各的位置。铺子门口来了一拨客人——大成迎上去招呼,鹤卿也跟着去了。他如今站在柜台后面有了几分样子,腰板直了些,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来那阵大了。
阿福没去前面。他绕到库房门口,大成正好从里面出来拿东西。
"二掌柜。"阿福压低声音,嘴角挂着笑。"嘿,姑爷升得快啊。"
大成闷声说:"人家做事确实认真。"
阿福朝柜台方向瞟了一眼。"认真是认真。不过你不觉得——后面那位……"
话没说完就被大成踩了一脚。
"干活去。"大成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福缩了缩脖子,笑着走了。
鹤卿从柜台后面经过库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跟客人谈话的笑——但那笑不像方才那么自然了。也许他听见了什么。也许没有。
午后来了一拨散客。两个中年妇人,要看做秋衣的料子。鹤卿迎上去——头一回以"二掌柜"的身份招呼客人,手心有点潮。但他站得住。把客人往柜台前引,从架子上拿了两匹棉布铺开来。
"这匹厚实些,做外衫合适。这匹软一点,贴身穿舒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起青鸾教过的——跟散客说话不用多,好坏摆在面前,让人家自己选。话多了像催。
两个妇人挑了那匹软的。一匹半。他算了价,收了钱,送到门口。"慢走,下回再来。"
客人走了。他松了口气。手心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方贵在隔间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没出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