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第1页)
周老夫人来到第六天。
前一天婆婆没有直接找她。上午似乎跟鹤卿在花厅说了会儿话——说了什么,翠屏没在跟前,青鸾也没听见。只是傍晚鹤卿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多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大面上没出什么事。可她知道——婆婆越是不当面找她,越说明在憋别的。暴风雨之前总是先静。
那天下午刘氏从后院过来找青鸾,脸色有些不太对。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手指在茶碗沿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才开了口。
"你婆婆今天上午跟我坐了半天。"
青鸾抬起头。"说什么了?"
"倒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刘氏的语气不太自然。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绞着帕子。"就是说她年轻的时候做媳妇有多辛苦。伺候公婆有多不容易。你公公活着的时候家里穷,她一个人撑着,又要下地又要操持家务。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青鸾没有动。
"后来她说——"刘氏犹豫了一下。"她说我吃了一辈子苦把儿子养大,没想到他入赘到别人家去了。连个香火都断了。"
青鸾听着这话,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
"再后来?"
"再后来她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句不怪你们,怪我自己没本事,养不出能顶门立户的儿子。"刘氏的声音有些低。"我听着——心里也不好受。她确实不容易。"
青鸾看着刘氏的表情。刘氏的眼角有些红——她是真的被触动了。两个做母亲的人,说到苦处,总是容易共鸣。
"我没接话。"刘氏又说。"这话我不好接。但我觉得——她也不容易。你……多担待着些。"
"嗯。太太辛苦了。"
刘氏走了之后,青鸾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婆婆先跟刘氏说——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
因为跟她说,她会冷静地应对、妥帖地化解。婆婆吃过这个亏——头几天在她面前说什么,她都四两拨千斤地接了,不软不硬。老太太找不到缝。
可跟刘氏说不一样。刘氏是个心软的人。她自己也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当年被婆婆骂"不下蛋的母鸡"——她懂那个苦。婆婆跟她说"儿子入赘断了香火"——这话对刘氏来说比对青鸾更有杀伤力。因为刘氏心里有愧——沈家招赘婿不就是因为她没生出儿子?
婆婆把刘氏争取过去了。至少争取了半个。
从今天起,刘氏在她和婆婆之间的天平上会往婆婆那头倾一点。以后婆婆再说什么,刘氏不会帮她,只会说"多担待些"。
很高明。
不是说婆婆在算计。她也许是真的苦,真的想诉。但诉给谁、什么时候诉——这里面有活了五十年的本能精明。吃过苦的人最懂怎么用苦来换东西。
——
第七天。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上午青鸾在屋里整理一批账单。周老夫人让小丫头来传话——"老夫人请大小姐去花厅坐坐。"
她理了理衣裳去了。
周老夫人坐在花厅正中。今天没有喝茶。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绞了又绞。
青鸾进去行了礼。"婆母有什么吩咐?"
"坐吧。"周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没什么吩咐。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青鸾坐下了。翠屏上了茶,退到门口站着。
周老夫人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花厅的门——门外是中院,院子里的石榴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抖。
"我年轻的时候啊……"她开了口。声音不高,慢慢的,像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嫁到周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你公公家里穷。一间半土坯房,连灶台都是泥垒的。我嫁过去第一天就下地了。"
青鸾听着。没有插话。
"伺候公婆、做饭洗衣、下地干活——那时候没有下人,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天没亮就起来烧水,天黑了还在纳鞋底。手上全是冻疮。你公公的娘——我的婆婆——脾气比我大十倍。饭做咸了骂,做淡了也骂。衣裳洗不干净骂。地扫不干净骂。有一回我把碗打了——就一个碗——她骂了我三天。"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帕在手里绞了两圈。
"三天没让我上桌吃饭。我就站在灶台边上吃的。站着吃的。"
周老夫人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做给人看的红——是从里面往外翻上来的,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地鼓着,像细小的河道涨了水。她的声音也在边缘处裂开了,尾音发颤,像冬天被冻裂的瓦片碎出来的细纹。
青鸾看着她。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团搅在一起的线,分不出头尾。